巷子尽头。

　　两边的墙挤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地上散着碎砖和枯叶，墙角青苔湿漉漉的。

　　我靠着墙坐下来，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潮气很快浸湿了裤腿。

　　掏出那包红双喜，指甲抠了半天才撕开透明膜。

　　翻开烟盒盖，挑破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我拢着手凑近烟头，深吸一口——滚烫的烟气像碎玻璃一样刮过喉咙。

　　“咳咳咳——！”

　　我猛地侧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胃里翻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烟从指间滑落，杵在潮湿的地上，“呲”的一声灭了。

　　弯着腰喘了很久，喉咙里只剩下苦涩和恶心。

　　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踩扁的烟。

　　蹲下来捡起烟盒，攥得皱巴巴的，又揣回裤兜——和那部手机挤在一起。

　　靠着墙壁，抬头。

　　头顶那线天空灰蒙蒙的，远处传来一声鸽哨，悠长又短促。

　　我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那些数字——1138500，1022463.72，116036.28。

　　那些声音——“到期未赎，典当行有权依法处置。”“无人认领，统一处理。”

　　那些画面——那张泛黄的票据，那行娟秀的小字：“别找。别赎。好好活。”

　　还有她。

　　在黑暗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站着，穿着那条素色的棉麻裙子，领口绣着细密的小花。

　　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天生的翘，像要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融化。

　　我睁开眼。

　　撑着墙壁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

　　走出巷口，阳光砸下来。

　　老街人声鼎沸。

　　卖菜的摊位支起来了，青菜、萝卜、西红柿，一排一排的，红红绿绿，水灵灵的。

　　买菜的大妈蹲在摊位前，捏着西红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摊主扯着嗓子喊：“新鲜的啊！早上刚到的！”

　　小孩骑着小小的三轮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人：“慢点！慢点！看着车！”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全都涌过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生活。

　　我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往大排档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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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谦，今天这么早？”

　　琪琪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点惊讶，尾音往上翘。

　　我抬起头。

　　她正拎着两袋垃圾往外走，围裙系得歪歪斜斜，帽檐底下露出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糊在嘴角。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

　　琪琪扔了垃圾，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她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我：“是不是生病了？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没事。”

　　琪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叮——”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短促的，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发出一声惊叫。

　　我的手指跳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哑光银的手机，按亮。

　　几条通知挤在锁屏上，叠在一起，红的黑的灰的——

　　【XX贷】还款提醒：6天后到期，5750元。

　　【XX分期】还款提醒：6天后到期，3450元。

　　...

　　我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手指下意识地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暗下去，像把什么东西塞回了棺材。

　　“怎么了？”琪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好奇。

　　她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没什么，”我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就骚扰信息，响了一晚。”

　　“骚扰信息？”

　　她撇了撇嘴，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我也天天收到，烦死了，直接把一万号拉黑了。”

　　我没接话。

　　她抬手掀开门帘：“走吧进去，王哥今天心情不好。”

　　阿华蹲在角落充电，拇指疯狂点着屏幕：“传啊！独比！”

　　李姐从后厨探出头：“阿谦今天挺早啊。”

　　“早什么早，昨晚的碗还没刷完呢。”王哥的声音从后厨深处传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火气。

　　李姐没理他，转过头看着我：“别理他，昨晚看球输了，一晚上没睡好。”

　　她说完，缩回后厨，锅铲碰着铁锅，发出“铛铛”的声响。

　　“阿谦，你脸怎么了？”阿华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

　　他眯着眼打量我：“右脸怎么肿了？被人打了？”

　　我吞咽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起来，趿拉着那双运动鞋走过来。

　　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的东西：

　　“左边那个口红印没了，右边又肿了。”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惊叹：“阿谦，你这脸最近挺忙啊。”

　　“闭嘴吧你。”琪琪从旁边经过，一巴掌拍在阿华后背上。

　　阿华“嗷”了一声，捂着后背跳开：“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琪琪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我：“快去换衣服吧，一会儿该上客了。”

　　我点点头，绕过阿华，走进更衣室。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洗衣粉和霉味。

　　脱下外套，套上红色工服，布料蹭着脖子，有点扎。

　　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拉了拉衣领。

　　镜子里那张脸惨白，眼眶青黑，右脸还肿着。

　　左脸颊干净了。

　　我转过身，拉开更衣室的门。

　　大厅开始上人了。

　　靠窗两个中年人，花生米配啤酒，手机外放球赛解说。

　　琪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阿谦，门口那桌收拾一下。”

　　我拿起抹布走到靠窗那桌，弯腰画圈。

　　余光里，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抬起头。

　　两个人走进来。

　　穿着警服。

　　深蓝色的，肩章上的银色星星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某种冰冷的光。

　　我的手指顿住了，抹布停在桌面中央。

　　是她，周小雨。

　　昨晚她穿着浅色的外套，长发垂肩，像一个普通的等车的女人。

　　此刻警服加身，马尾利落，眉眼英气像一把出鞘的刀。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警，圆脸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沓彩色传单。

　　两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厅。

　　周小雨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然后顿住。

　　她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