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里。

　　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指尖。

　　我松开手指，烟头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随即被潮湿的地面吞噬，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我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

　　潮湿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裤子布料，贴着皮肤，凉意一点一点往上爬。

　　闭上眼。

　　黑暗里，那串数字又浮出来——

　　1138500减116236.28等于1022463.72。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挤在一起，像一群饥饿的、张着嘴的幼鸟。

　　打开浏览器。

　　那个论坛的页面还在，深色模式，灰底黑字，帖子标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拇指往下拉。

　　一行一行地看。

　　拇指停在那行“再见了，各位”上面。

　　没有点进去。

　　继续往下拉。

　　一个帖子标题撞进视线——

　　“有没有老哥知道还有什么APP能下款的？急用钱”

　　点进去。

　　楼主说：试了几十个了，全拒。有没有老哥知道还有哪个能下的？下款华子安排。

　　下面有人回复：XX贷试过没？新口子，最近放水。

　　有人回复：别试了，我昨天刚被拒。

　　有人回复：老哥你什么资质？我帮你看看。

　　有人回复：别碰了，真的，听哥一句劝，上岸吧。

　　楼主回复最后一条：我也想上岸，但已经下了水，游不回去了。

　　我退出那个帖子。

　　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开始在搜索框里打字：“贷款APP大全”

　　搜索。

　　页面跳转。

　　一堆推荐文章——

　　“2022年最全贷款APP汇总”

　　“无视黑白户，秒批秒到”

　　“这些口子还在放水，赶紧上车”

　　我一条一条地点进去，一个一个地看。

　　每看到一个没见过的APP名字，就打开应用商店搜索，下载，安装，注册，填写资料，人脸识别，提交。

　　屏幕一闪——

　　不是“恭喜您”。

　　是一个弹窗。

　　白色的框，红色的字：

　　【您的借款特权待激活：优先审核。放款加速。优先提额。每月减息。】

　　下面那个按钮：开通会员立即激活。

　　我盯着那个“199”。

　　手指悬在上方。

　　停了几秒。

　　落下去。

　　页面跳转。

　　支付。

　　【XX银行】您尾号1234的储蓄卡支出199.00元，余额116037.28元。

　　支付成功。

　　页面刷新。

　　弹出一个新的界面——

　　“VIP通道审核中……”

　　进度条又开始转。

　　10秒。

　　20秒。

　　30秒。

　　40秒。

　　50秒。

　　1分钟。

　　屏幕一闪——

　　【审核失败】

　　【很遗憾，您未通过本次借款审核。感谢您的使用。】

　　我盯着那行字。

　　盯着那个“审核失败”。

　　又盯着那个“会员费不退”。

　　嘴角扯了一下。

　　退出APP。

　　桌面又多了一个图标。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长按。

　　卸载。

　　“是否删除此应用？”

　　确认。

　　图标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199块，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银行卡里消失了。

　　我闭了闭眼。

　　睁开。

　　继续。

　　下一个APP。

　　注册。

　　填写。

　　人脸识别。

　　提交。

　　弹窗——

　　【开通会员，优先审核】

　　会员费：99元。

　　下面一行小字：开通会员即送超值大礼包（外卖券+打车券+视频会员兑换码）

　　我盯着那行“超值大礼包”。

　　嘴角又扯了一下。

　　拇指落下去。

　　支付。

　　【XX银行】支出99.00元，余额115938.28元。

　　支付成功。

　　页面跳转。

　　“审核中……”

　　10秒。

　　20秒。

　　30秒。

　　【审核失败】

　　【您的综合评分不足，暂无法提供借款服务。】

　　我盯着那行字。

　　退出APP。

　　桌面又多了一个图标。

　　长按。

　　卸载。

　　然后打开短信。

　　【XX平台】恭喜您开通会员！您的超值大礼包已到账：外卖券5张（满20减2）、打车券3张（满15减3）、视频会员周卡兑换码1个。点击链接查看详情。

　　我盯着那条短信。

　　外卖券。

　　打车券。

　　视频会员周卡。

　　99块。

　　我闭了闭眼。

　　把手机放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

　　后巷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大排档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我睁开眼。

　　拿起手机。

　　回到论坛。

　　往下拉。

　　一个帖子标题撞进视线，红色的，加粗的——

　　【世界杯五千红了五万，上岸了兄弟们！！！】

　　我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

　　心跳漏了一拍。

　　点进去。

　　楼主：跟了五年的老哥，今天终于带我一回了。五千块，买了个冷门比分，2:0，赔率10倍。直接红了五个。上岸了兄弟们，再也不碰了。祝你们也早日上岸。

　　下面一堆回复：

　　“老哥带带我！”

　　“什么比分？什么比赛？”

　　“楼主别走啊，带带兄弟们！”

　　“真的假的？不会是托吧？”

　　下面又有人回复：

　　“我草，我也看见了，没敢买。”

　　“后悔死了！”

　　“楼主现在什么心情？”

　　楼主回复：想哭。真的。一把还清了。刚才把所有的APP都删了。感觉像重新活过来了。

　　我盯着那行“一把还清了”。

　　盯着那行“重新活过来了”。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退出帖子。

　　回到论坛首页。

　　搜索框里打字：“世界杯怎么买”

　　搜索。

　　页面跳转。

　　一堆帖子——

　　我一条一条地点进去。

　　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帖子在讨论赔率。

　　有的在推荐网站。

　　有的在晒单——红了的，黑了的，红的截图里是一串数字，黑的截图里也是一串数字。

　　还有人在发链接——“注册送彩金”、“首充100送100”、“世界杯期间返水加倍”。

　　我盯着那些链接。

　　拇指悬在屏幕上空。

　　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阿谦？”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我猛地攥紧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抬起头。

　　琪琪站在后巷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歪着头看着我：“你在这儿干嘛呢？王哥找你。”

　　我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了。”

　　撑着墙壁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

　　弯腰捡起手机，塞进裤兜。

　　转身走出后巷。

　　经过琪琪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拎着垃圾走向了垃圾桶。

　　我走进大排档。

　　王哥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勺子，看了我一眼：“后厨缺人手，进去帮李姐。”

　　我点点头，掀开后厨的门帘。

　　油烟味扑面而来，混着辣椒和蒜蓉的味道，呛得眼睛发酸。

　　李姐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铛铛”的声响。

　　她头也没抬：“把那些碗刷了。”

　　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

　　碗堆在水池里，油腻的，沾着残渣。

　　我拿起一块海绵，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

　　一个一个地刷。

　　泡沫在手指间滑过，油腻的，滑腻的，像某种甩不掉的、黏糊糊的东西。

　　刷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碗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进水槽里，溅起一片泡沫。

　　李姐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伸手把碗捞起来，继续刷。

　　李姐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铛铛铛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机械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我低着头刷碗。

　　脑子里那串数字还在转。

　　余额115938.28元。

　　1138500减115938.28等于1022561.72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着，转着，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我闭了闭眼。

　　睁开。

　　继续刷碗。

　　泡沫在水池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手指泡在水里，泡得发白。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