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周小雨还站在门口，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身旁那个圆脸女警——

　　目光在我和周小雨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昨晚在派出所憋着笑，现在她不笑了，嘴唇微微抿着，手里那沓彩色传单攥得紧了一些。

　　琪琪端着凉菜愣在走廊，托盘微倾，汁水晃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我和那两个女警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猫。

　　阿华嘴里的牙签滑落在地，他都没察觉。

　　冰柜旁的阿威默默放下手里那箱啤酒，啤酒瓶在箱子里磕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那两个穿警服的女人——

　　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时准备帮忙。

　　晓琳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门口，又落回手里的账单，像这一切和她无关。

　　靠窗那桌的两个中年人停下了筷子，秃顶的那个手里还捏着花生米，悬在半空没送进嘴里。

　　戴眼镜的侧过头，目光从周小雨身上扫过去，又移开，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小雨忽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掏出挂在胸口的证件，举在胸前：“你好，我们是江城区派出所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她举着证件停留了几秒：“今天过来做反诈骗宣传。”

　　旁边的圆脸女警上前两步，把那沓彩色传单递给周小雨，动作很快，带着一种配合默契的利落。

　　周小雨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向王哥：“您是负责人？”

　　王哥愣了一瞬，摘下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头顶：“……我是。”

　　“近期电信诈骗高发，按局里部署到各商铺宣传。耽误几分钟，讲解诈骗手段并指导安装国家反诈APP。”

　　王哥点了点头，抹布搭在肩上：“配合配合。”

　　周小雨点点头，没再看我。

　　她转过身，走到靠窗那桌，把一张传单放在桌上：

　　“最近诈骗多，特别是世界杯期间，网络赌球、假冒博彩网站，都是常见套路。”

　　秃顶的那个放下手里的花生米，拿起传单翻了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不赌球，就看个热闹。”

　　“那就好。”周小雨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但还是要提防，有些诈骗链接伪装成比分推送，点进去就可能泄露个人信息。”

　　秃顶的点点头，把传单折了一道，塞进裤兜。

　　周小雨转向另一桌——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正在刷手机，男的低头吃面。

　　她在桌边站定，把传单放在桌面，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位方便的话，可以扫一下传单上的二维码，下载反诈APP。”

　　“开启来电预警功能，能拦截大部分诈骗电话和短信。”

　　那女的抬起头，看了周小雨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传单，拿起手机扫了码。

　　旁边那男的继续吃面，没抬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周小雨没在意，转身走向下一桌。

　　她就这样一桌一桌地走过去，发传单，讲解，引导扫码。动作娴熟，语气平稳，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那个圆脸女警跟在后面，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些小礼品——

　　印着反诈标语的钥匙扣、纸巾包、圆珠笔。

　　她递给那些配合的客人：“下载APP可以领一个小礼品，耽误不了几分钟。”

　　声音比周小雨软一些，带着一点讨好的甜。

　　客人们大多配合，有的扫码下载，有的接过传单随手塞进包里，也有的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

　　大厅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阿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牙签，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里。

　　他凑近琪琪，压低声音：“这什么情况？阿谦犯事了？”

　　琪琪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闭嘴吧你，没听见说是反诈宣传吗？”

　　“反诈宣传用得着两个警察专门跑一趟？我看那个高个儿的，看阿谦的眼神不对。”

　　琪琪没接话，视线在我和周小雨之间又转了一圈，嘴唇抿了一下。

　　阿威把啤酒一瓶瓶码进冰箱，每隔几秒抬头看一眼大厅。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部手机，掌心全是汗。

　　周小雨走到最后一桌——没人，只有空酒瓶和残羹。

　　她把一张传单压在啤酒瓶下面，然后转身看向我。

　　抬起脚，走了过来。

　　“先生，方便的话扫一下码，国家反诈中心APP，守护您的钱袋子。”

　　她掏出二维码卡片，举在我面前，语气和刚才对每一桌客人说的都一样。

　　我盯着那张卡片，喉咙像被堵住了。

　　裤兜里那部手机里躺着几十个贷款APP，无数条贷款短信、还款提醒。

　　那些数字像一群困兽，随时可能撞出来。

　　而此刻，这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要我下载一个APP——一个会拦截诈骗电话和短信的APP。

　　如果她看见那些短信，那些APP图标。

　　她会怎么看我？

　　一个走投无路的、病急乱投医的、连网贷都敢碰的——

　　“先生？”

　　周小雨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点。

　　“叮——！”

　　一声提示音从裤兜里炸开。

　　在大排档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小雨的目光也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我的裤兜上。

　　“叮——！”又一声。

　　比刚才更尖锐，像某种催促，又像某种警告。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指甲抵着金属边框，硌得生疼。

　　“阿谦？”

　　琪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疑惑：“你手机……不看一下？”

　　“……不用了。”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周小雨还站在那里，举着那张二维码卡片。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种警察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可以一直等下去的等待。

　　我避开她的目光，补了一句：“我没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