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里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因为那句“我没有手机。”瞬间又绷紧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像一只苍蝇在颅腔里盘旋。

　　我的手攥着裤兜里那部手机，攥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过电一样。

　　我转过身，朝更衣室走去。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快了些。

　　第三步更快。

　　“阿谦？”阿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没停。

　　第六、七、八。

　　“……他怎么了？”

　　身后传来琪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大排档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我开始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鞋底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咚、咚、咚”——

　　像心跳。

　　像擂鼓。

　　像有人在身后追我。

　　但其实没有人在追我。

　　更衣室的门就在前面，那道关不严的、留着一道缝的门。

　　我冲过去，手掌拍在门板上——

　　“砰！”

　　门撞上门框，弹回来，又撞上。

　　我用肩膀顶住，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咔嗒。”

　　门锁是坏的，锁舌咬不住扣盒，门自己又弹开一道缝。

　　我没管。

　　往里走了几步，双腿发抖地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

　　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锁屏上，两条通知叠在一起——

　　【XX贷】还款提醒：您的借款将于14天后到期……

　　【XX贷】还款提醒：您的借款将于29天后到期……

　　我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发抖。

　　退出通知。

　　打开短信。

　　一条，一条，一条——那些红的、黑的、灰的提醒，排着队挤在屏幕里，像一列没有尽头的、载满了债的火车。

　　长按。

　　全选。

　　删除。

　　确认删除？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敲在门板上，像敲在颅骨上。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从掌心抖了起来，银色的弧线在眼前划过——

　　我瞳孔骤缩。

　　双腿猛地夹紧“啪。”手机夹在膝盖之间，边框硌着大腿内侧，生疼。

　　我低头看着那部被夹住的手机，心跳从喉咙口落回胸腔，砸得胸口发闷。

　　“你……在紧张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警察特有的、观察猎物般的平静。

　　我抬起头。

　　周小雨站在门口。

　　更衣室的门被她推开了一半，她侧着身子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搭在门沿上，另一只垂在身侧。

　　她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汗濡湿了一小截。

　　瞳孔的颜色很深，黑得发蓝，像深秋夜里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后剩下的那种颜色。

　　里面倒映着更衣室昏暗的灯光，倒映着我——

　　一个坐在红凳子上、双腿夹着手机、满脸狼狈的男人。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和这间逼仄的、弥漫着汗味和洗衣粉味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没、没什么。”我咽了口气，想把声音压平。

　　她没有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下移——

　　落在我的膝盖上。

　　落在那部被夹住的手机上。

　　银色的边框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重新抬起，看着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警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克制的声响。

　　更衣室很小，她这一步，就拉近了半米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茉莉味。

　　她缓缓伸出手，朝我的膝盖伸过来。

　　修长的指尖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一种健康的、淡粉色的光泽。

　　指尖触到手机边框的瞬间，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捏住那部手机，没有用力抽，只是轻轻捏着。

　　抬起眼看着我。

　　她的睫毛很长，直直地往前伸，像两排细密的、黑色的栅栏，把那双眼睛关在里面。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暗蓝色的光，里面有职业性的警觉。

　　眼底有一小片青黑，被灯光照着无处遁形。

　　她没说话，还看着我。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等。

　　那种警察特有的、可以一直等下去的等待。

　　但和刚才在大厅里不同——现在多了一点什么。

　　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缓缓松开双腿，膝盖向两侧分开。

　　那部手机失去了夹持，落在她掌心里。

　　她抓住了。

　　动作很轻，像接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快要枯死的叶子。

　　她低头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锁屏壁纸上，那片从紫到蓝的渐变色光晕，干净得不像真的。

　　但屏幕中央——

　　空荡荡的。

　　没有通知。

　　没有短信。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片空白，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失望，不是疑惑，更像是——某种确认。

　　她确认了我在藏什么。

　　虽然没看见内容，但那个“藏”的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的喉咙又滚了一下。

　　想伸手把手机拿回来，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的拇指搭在屏幕上，指尖轻轻一划——

　　“咔嚓”一声，屏幕解锁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部手机没有设密码。

　　因为那部手机里，从来没有什么需要锁起来的东西。

　　直到现在。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她在看什么？

　　——那些APP？那些短信？那些还款提醒？

　　我往前倾了半寸，想凑近看。

　　但她侧了一下身子，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滑了几下。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处理事务的利落。

　　大约过了十几秒。

　　她的拇指停下来。

　　然后又开始动——这一次，像是在输入什么。

　　拇指在键盘上跳跃，一下，两下，三下，速度很快。

　　然后停顿。

　　又点了几下。

　　然后又退出去，点开了另一个应用——

　　我看见那个绿色的图标在屏幕上一闪，然后她的拇指又开始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