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雨》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弹开一道缝,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头顶那根日光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中间那一小截发出濒死的光,带着一种将灭未灭的挣扎。
这一次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输入的时间更长。
期间她停了一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思考什么,然后落下去,继续输入。
“好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页面。
微信里是好友添加成功的的聊天界面[你已添加了小雨-江城区派出所,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蓝,昵称:小雨-江城区派出所。
聊天框有一条孤零零的消息躺在屏幕底部:
[我叫周小雨。江城区派出所民警。电话192********有需要,可以找我。]
我盯着那行字。
盯着那个“有需要——可以找我”。
有需要。
什么需要?
反诈宣传的需要?
还是——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沿上,另一只垂在身侧。
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更衣室角落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
眉头还微微蹙着,但嘴唇不再抿着了,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那一点暗蓝色的光,像深秋夜里最后一颗还没有熄灭的星。
“手机设个密码。”
“不是防别人,”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是防自己。”
我攥着手机的双手一点点收紧,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看着巴掌大的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色油腻工服的男人,喉结“咕噜”一声,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镜子里,她没有走。
还站在原地,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像某种本能,又像只是闻到了什么。
“赵叔不是说你不抽烟的吗?”
“你手机和身上怎么那么大的烟味?”她的目光落在我裤兜的位置,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沉默在更衣室里蔓延,像那根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的、快要断气的嗡嗡声。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把手从门沿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然后抬起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最后看了我一眼:“我走了。”
她转过身,警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克制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穿过大厅,走出门口。
我站起身。
脚下一带,那张红色的塑料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没有回头去扶,一步跨过它,走进了后巷。
油烟味扑面而来,混着泔水的酸臭和潮湿的霉味。
墙角堆着几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得不严,渗出的汁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着头顶那线天光。
我背靠着冰凉的砖墙,站在后巷里。
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双喜。
红色的包装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哭过的脸。
翻开烟盒盖,银色的锡纸还裂着那道口子。
两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下一下地颤。
抽出一根。
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烟嘴沾了一层细沙和碎屑。
我弯腰捡起来。
烟嘴在指间转了一下,叼在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沙子硌在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嚼碎了一粒细小的骨头。
打火机。
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的液体还剩大半,晃一晃,能看见液面轻轻波动。
拇指按在打火机上。
那只手抖得更凶了,连带着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颤。
用力。
“咔嗒。”
火苗窜出来,橙黄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攥着打火机的那只手抖得连火苗都跟着哆嗦,光晕在风里一胀一缩,像随时要断气的呼吸。
我拢起手掌,挡着风,把火苗凑近烟头。
“呲——”
烟丝被点燃,红色的火星亮起来,像一只细小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
没有吐出来,直接吞咽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咳嗽。
烟气灌进喉咙,滚烫的,辛辣的,带着一股烧焦的、苦涩的味道。
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进胸腔,烧到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灰。
“叮叮当~叮叮当~”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炸响。
我浑身一僵,手指夹着的那根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烟灰掉在鞋面上,碎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我没有动。
铃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叮”都像有人在按门铃——按了就不松手,非要把里面的人逼出来不可。
我咬了咬嘴里的烟嘴,牙齿硌着过滤嘴,那层薄薄的棉纸被唾液浸湿,塌下去一小块。
手从墙上放下来伸进裤兜,攥住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
掏出来。
屏幕亮着。
一串陌生的号码。
拇指划过接听键,手机贴在耳边。
“喂,您好。请问是陈子谦先生吗?”
一个女声,不是那种甜腻的、糖精兑水的声音。
是那种——说不上来。
带着一种奇怪的、既客气又机械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稿子。
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听清楚,又刚好够让你觉得她只是在完成工作。
“……是我。”我开口。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烟熏过的、沙沙的质感。
“陈先生您好,我这里是XX贷风控部门的回访专员。”
“您于11月23日凌晨在我平台申请了一笔5000元的借款,借款期限7天。”
“这边系统显示,该笔借款将于6天后到期,到期应还金额为5750元。”
“如果到期未能按时还款,将会产生逾期费用,并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建议您提前安排好资金,确保还款日当天账户余额充足。”
“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一颗一颗往盘子里放豆子。
“……没有。”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嘟——嘟——嘟——”
忙音灌进耳朵。
我举着手机,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后巷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大排档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阿华不知道在和谁扯着嗓子喊什么。
更远的地方,有小孩在哭,尖尖的,细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
低头看着屏幕。
通话记录里,那串陌生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退出。
回到桌面。
五颜六色的图标像苔藓一样爬满了屏幕,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一面被泼了油漆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