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色如泼墨,沉沉压在荒芜的旷野之上,连星子都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如惊雷滚过荒原,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发麻,一股裹挟着铁血与凛冽的肃杀之气,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土坡,连火堆里跳动的火苗,都被这股强大气势压得矮了几分。
李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下意识扑到周舒凌身前,枯瘦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却强撑着挺直佝偻的脊背,用瘦弱的身躯死死护住身后的人,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王、王爷!快躲进马车里!奴婢……奴婢去挡着!哪怕拼了这条贱命,也绝不让人伤王爷分毫!”
周舒凌却纹丝不动,负手立于原地,墨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无波地望向马蹄声来处,没有半分慌乱。
黑暗中,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疾驰而来,马匹通体乌黑,唯有马蹄踏地溅起的尘土,在夜色中划出细碎轨迹,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闻马蹄声愈发急促,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踏,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嘶鸣,划破寂静夜空。其余十九骑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住,没有半分多余声响,连马匹都温顺垂首,呼吸轻浅,显然受过最严苛的训练,连气息都能融入夜色之中。
夜风卷着尘土掠过,掀起为首骑士的黑色披风,披风下摆猎猎作响,露出腰间悬着的墨色令牌。令牌纹路隐在暗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与威严,即便看不清具体模样,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沙场的凛冽气场。这群人身披玄甲,甲叶紧密贴合身躯,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冷冽如寒刃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周身没有半分市井烟火气,尽是久经沙场的铁血戾气,每一寸气息都在诉说着尸山血海中的历练。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舒凌身上,却无一人开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福腿肚子打颤,几乎站立不稳,死死攥着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深深掐进掌心,嘴里依旧哆哆嗦嗦地劝:“殿下,这群人来路不明,凶煞至极,咱们寡不敌众,万万不可硬碰啊!”他在宫中伺候多年,见过禁军仪仗,却从未见过这般整齐肃穆的队伍,单是这股压人的气势,就远非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可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周舒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抬,指尖微屈,示意李福噤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了然与笃定:“慌什么,他们不是来寻仇,也不是来劫杀的。”
话音刚落,为首骑士缓缓翻身下马,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脆响,他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敷衍。身后十九骑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地,动作依旧分毫不差,连膝盖落地的声响都整齐划一,尽显训练有素的精锐之态。
“属下迟来半步,护驾来迟,惊扰王爷,罪该万死!”
为首之人嗓音低沉浑厚,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字字掷地有声,穿透夜风。周身的铁血戾气尽数收敛,化作对周舒凌的绝对恭敬,那是刻入骨髓的臣服,绝非寻常护卫能比。
“属下玄甲骑兵百夫长魏山,奉王爷先前军令率部前来护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福彻底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他伺候痴傻的九殿下多年,亲眼看着殿下在宫中被克扣用度、被宫人肆意欺辱,连最低等的杂役太监都敢在背后嗤笑。离京时,内务府那二百两寒酸安家银,就是殿下全部家当。这二十名玄甲骑士,一人一马、一甲一刃,所费何止千金?殿下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又从哪里招来这样的精锐?
可他们就真真切切地跪在那里,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血之气,做不得半分虚假。这绝非京城勋贵子弟的玩闹私兵,这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百战精锐!
周舒凌眼底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摩挲着火堆旁的焦黑枯枝,触感粗糙。他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清晰:“起来吧,此地荒僻,不宜久留。安排守夜事宜,明日天不亮便启程前往白马县。”
二十名玄甲铁骑闻声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连甲叶摩擦的声响都步调一致,清脆有序,尽显精锐之师的素养。百夫长魏山当即沉声吩咐,四名铁骑迅速策马散开,身影没入四周黑暗,隐匿在土坡阴影里放哨,只留隐约马蹄声;余下骑士守在马车与火堆周边,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凝,如一座座沉默雕像,将这片小小的避风坡守得固若金汤,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见一切安排妥当,周舒凌满意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转身走向马车,抬手唤来两位玄甲骑兵。
“叩见王爷。”二人恭敬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
周舒凌颔首,摆手道:“免礼。叫你们来,是给兄弟们分些粮食。一路奔波,想必都饿了,今晚先吃顿饱的,养足精神,明日全力赶路。”
二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收敛神色,齐声应道:“多谢王爷体恤!”
周舒凌转身进入狭小昏暗的马车,片刻后,一袋袋沉甸甸的糙米被他从容搬出,每袋分量十足,足足六袋,堆在地上占了不小的地方。
看着马车里凭空出现大量粮食,李福双腿止不住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从镇北王府出来后,王爷就处处透着反常,这些凭空出现的玄甲铁骑、粮食,他一路相伴,从未见过有半点踪迹,可眼前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他心中骇然交织,却深知尊卑有别,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低头垂目,越发恭敬。
安排好粮食分发,看着骑兵们有序领取,周舒凌才转身看向李福。对于这个太监,他心中满是认可。原主痴傻时,在宫中受尽欺凌,无人愿意近身伺候,唯有李福被派来后,多年来不离不弃、悉心照料。此次北境之行,随行的宫女侍卫都畏惧前路艰险,纷纷留在镇北王府,只有他一路追随,哪怕方才面对未知凶险,也未曾想过弃主而去。这份忠心,在这乱世之中,最为难得。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福的肩膀。李福身子一颤,不敢动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说实话,我很诧异,那般绝境,竟还有人愿意追随本王。方才你挡在我身前,没有弃我而去,你的忠心,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周舒凌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温和,又拍了拍他的肩,“今后,你所见所闻,不必声张,只需藏在心底。你只需记住,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放心,有我一口吃的,便绝不会让你饿着,往后跟着本王,绝不会让你吃亏。”
李福闻言,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急忙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奴婢誓死效忠王爷,任凭王爷差遣,万死不辞!”
周舒凌满意点头,温声道:“起来吧,去休息片刻,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李福重重磕了个头,才颤巍巍起身,退到一旁守在马车边,看向周舒凌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赤诚。
待李福离去,周舒凌转身步入马车。他没有躺下,而是就着窗外篝火的微光,用指尖在蒙尘的车厢板上,缓缓划出三个字——白马县。指尖停顿,又在那地名之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夜色沉寂,火堆噼啪,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深邃如渊,藏着对未来的筹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