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从王者荣耀开始的影之诗生活

第3章 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沉没成本

  抽卡爆死后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了。

  这一点让我非常不满。

  照理说,像我这种在限定池里四百发沉船、还被挚友当场完成一发入魂公开处刑的受害者,第二天起码该享有一点世界级灾难难民待遇。比如太阳象征性晚升一个小时,以示宇宙对我悲剧的体谅;比如食堂早餐自动给我多盛一勺肉松,以示社会对弱者的关怀;再比如《王者荣耀》《魔都战争》《命运X》和我手机里其余十来款手游,同时在早上六点给我发来一条内容大致为“检测到您的精神状态堪忧,现赠送十连补偿”的系统邮件。

  可惜现实没有这种人情味。

  太阳还是升了,食堂阿姨还是一脸“爱吃不吃”的表情,我登录游戏以后看见的也仍然只是那张已经失去希望、却还极其嚣张地躺在卡池页面中央的限定立绘。屏幕下方甚至还贴心标着“限时开放中”。

  限时开放。

  这四个字在昨天以前叫机会,在昨天以后叫嘲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默默退出了游戏。

  不抽了。

  至少今天不抽。

  真正成熟的玩家在经历重大沉船事故以后,往往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创伤应激阶段。表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拒绝点开卡池页面、听见抽卡音效就反胃、看见别人晒卡想报警、以及明明早上已经发誓“今天绝不再上头”,到了晚上却还是会把商店礼包点开来回看几遍。

  我现在处于第一阶段。

  创伤还很新鲜,甚至还带着图书馆草地的味道。

  “你这脸色怎么跟刚去医院做完化疗一样。”

  中午,社团活动室里,秋三一边拉开易拉罐,一边对着我作出了他一贯精准且刻薄的评价。

  我躺在靠窗那张已经被我躺出人体工学弧度的旧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条脱水后又被重新拍平的鱼,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做化疗起码还有可能治好。”

  “那你这是什么,绝症晚期?”

  “限定池并发症。”

  秋三“啪”地打开易拉罐,把一罐咖啡放到我肚子上。

  “给。”

  我慢吞吞坐起来,低头看了眼。

  竟然是罐装咖啡。

  还是便利店里那种比普通饮料贵出两块钱、平时我路过只会驻足三秒然后默默走开的牌子。

  我狐疑地抬头。

  “干嘛,封口费?”

  “人道主义救援。”秋三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看我,“昨天看你那样子,我一度怀疑今天会收到教务处通知,说我因在图书馆诱导同学接触高风险手游内容而被处分。”

  “说得好像昨天一发出货的不是你一样。”

  “喂,那是系统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

  “加害者最爱说这句话。”

  秋三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什么凶案现场的嫌疑人。”

  “如果友情法庭存在,你昨天至少能判个死缓。”

  “那友情法庭最好别存在。”他说,“不然你这种人也得先因危言耸听和精神污染进去待几年。”

  我冷哼一声,拉开咖啡罐,喝了一口。

  苦的。

  很好。

  符合我现在的人生底色。

  见我总算愿意开口说话,秋三也微微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确认我不会因为一次抽卡失败就把自己吊死在宿舍风扇上。

  “不过说真的。”他打量了我一会儿,“你昨天那状态,真让我有点吓到了。”

  “这有什么好吓到的。”

  “因为你平时已经够像沉迷末期患者了,结果昨天居然还能更进一步。”秋三啧啧两声,“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嘴上夸张一点,顶多算那种会在寝室里喊‘今天体力满了没清完我好恨’的普通废人。可昨天我才发现,你是真能把命往里扔啊。”

  “注意措辞。”我纠正他,“不是把命往里扔,是把人生投入到真正值得的事物里。”

  “然后被概率狠狠干碎?”

  “那叫试炼。”

  “你这信仰质量也太高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坦白讲,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被昨天的自己吓到。

  不是因为四百发没出。这种事情虽然惨,但不算离谱。真正让我稍微有点反思的,是我被轰出图书馆以后躺在草地上那十几分钟。我居然真的觉得天都灰了,草都没味了,连路过的女大学生都不怎么想看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心情低落,而更接近一种灵魂脱壳式的虚无。

  虽然以我的人生配置来说,偶尔虚无也不算什么新闻,但昨天那种虚无,显然贵得多,也更具体。

  秋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我: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哪样?”

  “就……这么拼命。”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为一张卡、一个角色、一件游戏里的东西,搞到这种程度。你小时候不会就为了想买游戏王卡把早餐钱都省下来吧?”

  “我是后天形成的。”

  “你这说法怎么像某种危险人格。”

  “因为你不懂人成长是有阶段性的。”

  秋三拿着可乐罐晃了晃。

  “那你讲讲呗。你这种氪金脑到底是怎么养成的?我还挺好奇的。”

  我本来想说“外行少打听”,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其妙咽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昨天被他全程见证了人生低谷,现在再装高深也没什么意义。又或者,是因为那罐咖啡确实值钱。总之,我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开了口。

  “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抱着手机等开池的。”

  “废话。”秋三说,“婴儿拿不住那么大的手机。”

  “你能别打断我吗?”

  “好好好,你继续。”

  我沉默了两秒。

  其实真要往前回想,我的人生里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手游。

  高中那三年,我过得非常标准。所谓标准,不是说优秀,而是说平庸得极其符合多数人对一个普通男生的想象。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考试前临时抱佛脚,成绩也不至于太差,差到让父母绝望,但也绝对不够好,好到能让我觉得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像样的人。

  没有梦想。

  没有目标。

  没有什么“我以后想成为谁”的热血发言。

  别人高三时都会写些什么励志句子贴在书桌前,比如“天道酬勤”“今日不搏何时搏”“清华北大我来了”之类。我写过一次,内容是“能睡则睡”。

  后来被班主任看见了,批评我思想消极。我想了想,把它改成了“劳逸结合”。

  班主任更生气了。

  总之,就那样混过了三年。我原本以为,人生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要等环境变了才会有新剧情。高中的我什么都没有,没关系,说不定上了大学就会突然开窍;原来的城市太小,没关系,说不定去个远一点的地方,整个世界都会跟着刷新;现在没有热爱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也没关系,年轻嘛,等到了大学,自然就会遇到能让自己眼睛发光的东西。

  所以后来考上青岛的大学时,我心里其实是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期待的。

  不是期待学术,不是期待社团,也不是期待爱情——虽然以我的条件,期待爱情本来也有点自不量力——我期待的是某种更模糊、更不负责任的东西。大概就是“去了大学以后,总会找到什么吧”。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到。

  人这种东西,本身空空如也的话,即使换个地图,也不会突然长出宝箱。

  到了大学以后,我发现上课还是那样,发呆还是那样,对未来没概念还是那样。唯一有点变化的是,父母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给我买了个不错的智能手机,还顺手配了台最低配的笔记本电脑,说是以后学习用。

  “居然还给你买笔记本?”秋三问。

  “买了。”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后来被我锁进柜子最深处了。”

  “为什么?”

  “因为最低配的笔记本太慢了。”我理直气壮地说,“打开个课件像老牛拉磨一样,我看它一眼都嫌费时间。与其被它拖累,不如直接用手机。”

  秋三露出“你父母要是知道会不会想打死你”的表情。

  “然后手机就吞掉了你?”

  “差不多吧。”

  这话说出来有点夸张,但本质上也没错。

  大学的时间一旦变多,而你又没有足够明确的方向去填它,那么任何一种反馈及时、成本可控、上手方便、还能在短时间内给你制造出成就感与兴奋感的东西,都会像黑洞一样把你吸进去。

  手游尤其如此。

  它不像主机游戏,需要你认真坐在电脑前或者主机前,留出整块时间;也不像看书看电影,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安静和专注。手游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无缝塞进你所有的时间缝隙里。起床以后摸一下,走路时点两下,上课前领个奖励,下课后清清体力,打工间隙做做日常,睡前再补一把。它像水一样渗进生活里,等你回过神,手机电量和人生注意力都已经被它悄无声息地吸走了一大半。

  “所以你一开始也没充钱?”秋三问。

  “当然没。”我说,“一开始我还是很有原则的。”

  “你这句可信度很低。”

  “真的。最开始我的收入全靠父母转生活费,金额就那么点,怎么可能乱花。而且那时候我也觉得,游戏嘛,玩玩就好,白嫖不是也很快乐吗?”

  “然后?”

  “然后我遇到了武则天。”

  秋三一愣。

  “《王者荣耀》那个?”

  “还能有哪个。”

  我看着天花板,语气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你永远不会理解,外行。那时候的《王者荣耀》,我才刚玩没多久,正处于最危险的阶段——对一切都半懂不懂,却已经产生了自己其实很懂的错觉。而武则天,偏偏是那种集稀有、强度、逼格和炫耀价值于一身的典藏角色。她不是你说努力攒攒金币、做做活动就能拿到的普通英雄,她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你想拥有她,就必须去抽荣耀水晶。”

  秋三点点头。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好像挺坑的。”

  “何止坑。”我痛苦地闭上眼,“那简直是系统设计者把‘来都来了,不如再试一次’这句话刻进了人类基因里。”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点开那个页面时的感觉。

  那时我甚至不是抱着“今天一定要抽到”的觉悟去的。我只是单纯觉得,最近有每日充值活动,而我又无论如何都很想要武则天,那不如先小充三十试试。三十块而已。少喝几瓶饮料就回来了。更何况游戏里的抽奖机制说到底也是概率,说不定我就是那种天命所归的新手呢?

  你看,多么经典的灾难开局。

  所有坠入深渊的人,起初都只是想站在边上看看风景。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我说,“只充三十。真的。三十块,意思一下。就当支持一下游戏运营,也顺便测试一下自己的运势。要是出了,那当然好;要是不出,那就说明时机未到,改日再说。”

  “听起来很正常啊。”

  “可问题是,人一旦把钱充进去,心态就会立刻变质。”

  秋三挑眉。

  “怎么变?”

  “本来没充的时候,你抽不到,只会觉得‘啊,果然没这么简单’。可一旦充了钱,哪怕只有三十,你就会立刻产生一种自己已经和结果建立了关系的错觉。像是你在餐厅里点了菜,菜没上来之前你还能淡定等,可一旦服务员先给你端来了一个空盘子,你就会开始想:我的菜呢?”

  我顿了顿,继续道:

  “我第一次充三十,没出。看着背包里可怜巴巴的奖励,我本来是想收手的。真的,手都已经离开屏幕了。可就在那时,我看见活动页面写着‘每日充值奖励可重复领取’。我心想,那就再来一次吧。毕竟第一次是试水,不能作数,第二次才算真正开始。于是我点了第二个三十。没出。然后我又想,奇怪,既然都已经充了六十,那不如凑个整,第三次说不定就……你明白吧?”

  “不太想明白。”秋三诚恳地说。

  “总之。”我叹了口气,“等我回过神时,我的手指已经按在三十元充值页面上第四次了。”

  秋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四次都没出。”

  “当然没出。”我平静地说,“如果四次就出,我现在大概会是一个心理健康、人格健全、对手游保持适度距离的人。”

  “那后来呢?”

  “后来我盯着背包翻了半天。”我说,“滑来滑去,怎么看都没有荣耀水晶。”

  那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原来“再试一次”是这么危险的句子。

  尤其是在深夜。

  尤其是在寝室里别人都睡了,只剩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白光的时候。

  尤其是你已经投入了一点点钱,却还没得到任何足够支撑你收手的东西的时候。

  那时的我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手机电量大概还有百分之二十几,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看着游戏界面,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不肯承认的执拗。

  怎么会没有呢?

  已经充了啊。

  都已经充四次了啊。

  这要是现在停,不就像前面那几次全都白充了吗?

  于是我告诉自己,先睡吧。明天还有每日充值活动。到时候接着来。今天只是运气还没热起来而已。

  “然后第二天又充了?”秋三问。

  “那当然。”我说,“都已经做出这种决定了,第二天不继续,不就等于承认昨天那一百多块是白扔的吗?”

  秋三按住额头,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你这不就是典型的上头。”

  “你懂什么,上头也分层次。我那时候已经不是普通的冲动消费,而是进入了战略回收阶段。”

  “战略回收?”

  “对。”我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投入了一百二十,现在要是不把武则天拿出来,那这笔投入的意义就不存在了。所以继续充,不是在增加风险,而是在拯救已经投进去的价值。”

  “你这话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全是歪理。”

  “很多真理在外行耳里听起来都像歪理。”

  秋三已经懒得反驳了,只是问:

  “那你最后到底花了多少?”

  我举起手,比了个数字。

  “1368。”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秋三缓缓重复了一遍。

  “……一千三百六十八?”

  “没错。”

  “只为了武则天?”

  “没错。”

  “还没出?”

  “没错。”

  秋三把手里的可乐放到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去,像是被这个数字狠狠干了一拳。

  “等一下。”他缓慢地理着逻辑,“你是说,你最开始只想充三十,最后一路滚到了一千三百六十八,而且还什么都没捞到?”

  “严格来说不是‘什么都没捞到’。”我严肃纠正,“中间还是出了不少别的东西的,只是没有武则天。”

  “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捞到吗!”

  “你这话对其余角色很不尊重。”

  “现在是尊重角色的时候吗!”

  我耸了耸肩。

  当时的我,在数出1368这个数字的时候,也确实产生过某种极为短暂的、近乎现实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一个月伙食费。

  或者至少是大半个月。

  如果节省一点,甚至能支撑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必频繁去打工。

  而我把这笔钱蒸发进了一个连“谢谢惠顾”都说得比现实礼貌的系统里。

  “我在干什么啊……”那一刻,我确实这样想过。

  可惜,这份反思很快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盖了过去。

  不是“后悔花了这么多”。

  而是“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直接充648”。

  是的。

  我后悔的根本不是花了1368。

  我后悔的是,如果最开始我就以更高规格、更高决心、更像样的姿态去抽,说不定效率会高很多,至少从心理上不会显得那么零碎、那么像被系统牵着鼻子走。

  秋三听到这里,表情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了。

  “所以你后悔的是那个啊?”

  “当然。”

  “你真的差不多该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了。”

  “这个我偶尔也有在后悔。”我坦率地说,“不过后来我又多充了两个648就是了。”

  秋三猛地坐直。

  “什么?”

  “1368之后我又充了两个648。”

  “为什么?!”

  “因为1368都下去了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你想,都已经用掉1368了,抽都抽到这个份上了,哪里还有退路?都已经沉成这样了,当然要继续往前游,难道现在回头?”

  “可你前面不是刚说停下来能止损吗!”

  “可那是在结果论视角下。”我摆摆手,“身处当时的人,是没办法像你这种站在岸上说风凉话的家伙一样轻松判断的。你投入得越多,就越会觉得自己离目标其实只差一点。尤其当你已经为了它付出时间、钱、精力、期待,甚至在脑海里无数次幻想过‘抽到以后我要怎么发截图、怎么在好友面前淡淡装逼’时,你根本不可能接受‘算了吧,就这样吧’这种结局。”

  秋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一串理所当然的发言,终于突破了他的正常人承受上限。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

  “虽然我平时也会玩手游,偶尔也会被活动和皮肤搞得有点想充……”他说,“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了一个角色砸这么多。我是真的不懂,充了好几万甚至十几万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顺着喉咙下去,反而让我心情稍微平稳了一点。

  “因为你没充过,所以你当然不懂。”我说,“所有零氪和微氪都这样。站在岸上看海的时候,总觉得淹死的人很蠢。可真等你自己下水,就会发现那海流不是靠‘想清楚一点’就能挣脱的。”

  “你这比喻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说的是实话。”

  秋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轻了点。

  “……你不会有时候也担心自己吧?”

  我愣了一下。

  “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会不会真的就这么下去。”他说,“不是指玩游戏,而是指……怎么说呢,这种明知道哪里不对,还会一边骂一边继续往里掉的状态。”

  活动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走廊上大笑,脚步声从门口路过又远去。旧空调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桌上的可乐罐和咖啡罐在光里泛着廉价的反光。

  我看着手里的罐子,忽然很诚实地回答:

  “其实有点。”

  秋三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白,愣了愣。

  我把罐子放到桌上,继续说:

  “不是每天都担心。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挺快乐的。打活动也快乐,抽到角色也快乐,连算资源的时候都会有种很奇怪的充实感。可偶尔——我是说,真的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我那些本来该用在别的地方的东西,是不是都被手游一点点拿走了?钱也好,时间也好,注意力也好,甚至连‘以后要怎么办’这种问题,我都懒得想,因为想这些不如想想下个版本出什么角色更具体。”

  秋三没说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一旦说到这种程度,再继续摊开就有点太难看了。尤其对我这种平时靠吐槽和嘴硬维持基本体面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秋三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只是把自己那罐可乐推开,站起来说:

  “等着。”

  “干嘛去?”

  “再给你买一罐。”

  “我已经有了。”

  “这罐算刚才的人道主义救援。等下那罐算正常朋友请客。”

  我皱起眉。

  “我们什么时候是正常朋友了?”

  “你这人真的很烦。”秋三笑骂了一句,转身出了门,“等着,别趁我不在又打开卡池。”

  “我现在看见那池子都胃疼。”

  “最好是。”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一直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很奇怪。

  被人听完这种事,一般来说只会更羞耻。尤其是1368之后又补两个648这种桥段,正常人听了不报警都算客气。可秋三听完以后,没有露出那种“你真恶心”或者“你活该”的表情,只是很普通地吐槽、很普通地惊讶、最后很普通地请我喝了一罐咖啡。

  这种普通,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也正因为如此,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这家伙之后居然会把我的氪金惨案当成什么学术案例一样,到处给人讲。

  秋三回来得很快,手里多了一罐新的咖啡,还有一袋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小饼干。

  “给。”他把东西扔给我,“别饿死了,限定池不会给你发抚恤金。”

  “你人还怪好的。”

  “你要是少骂我两句,我还能更好一点。”

  “那不可能。”

  “我就知道。”

  我们两个一边喝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内容从昨天图书馆那一声惨叫到底算几楼能听见,聊到他新下的那个号到底要不要继续玩。我当然极力反对。原因很简单:一发入魂的人,不配拥有后续游戏体验。

  可惜秋三显然没把我的怨念当回事,还说什么“抽都抽到了,不玩岂不是浪费”。我当场指出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没成本,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词很快就会以一种非常不妙的方式正式闯入我的人生。

  几天后,周四早上第一节课。

  经济学。

  如果你问我大学里最不适合安排在周四第一节的课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所有课程。

  如果你再问我其中最不适合由一个总是笑眯眯、但眼镜后面总像藏着阴谋的老教授来上的课程是什么,我会回答:经济学。

  这门课从时间安排上就充满了对年轻人睡眠权的践踏。周一和周四第一节,早上八点。众所周知,大学生前一晚只要不是熬夜打游戏,就是熬夜看剧、打工、赶作业,或者单纯因为“明天第一节”而陷入一种越想睡越睡不着的诅咒。所以能在那种时间点准时出现在教室里的,要么是真学霸,要么是住得近,要么就是像我一样,虽然人来了,但灵魂仍躺在床上没起。

  我通常属于第三种。

  这门课对我而言,一直有两个主要功能。

  第一,补觉。

  第二,领奖励。

  所谓奖励,当然是手游里的。因为早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刚好卡在很多游戏的每日刷新之后、新活动开放之前,是清晨最适合顺手把登录奖励、邮件补偿、友情点抽奖之类的杂务全部清掉的黄金时段。比起听什么边际效用、供需曲线,我显然更需要确保自己不会错过任何一份白嫖资源。

  而那位教授——一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总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衣,讲话时语气温和得像退休电视台主持人的老先生——也早就看穿了我的本质。

  他甚至有一次路过我座位时,停下来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然后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朱棣同学,虽然老师年纪大了,但还分得清曲线图和登录奖励界面。”

  我当时差点直接从座位上滑下去。

  总之,这位教授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而更糟糕的是,秋三这个狗东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居然把我前几天为了武则天和斯卡哈所经历的氪金惨案,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别人听。

  我本来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直到那天课间,我正趴在桌子上,准备在教授点名前最后补十分钟睡眠,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且极具知识分子特征的声音:

  “朱棣同学,我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一抬头,差点当场从桌上弹起来。

  教授正站在我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我。那笑容和平时讲“市场自发调节机制”时一模一样,礼貌、亲切、充满耐心,可我莫名就是从里头闻到了一股要命的研究欲。

  “教、教授。”我下意识坐直,“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上课前来教室,不是很正常吗?”教授说,“倒是你,今天没睡,真稀奇。”

  “……哈、哈哈。”

  我干笑了两声,心里已经把秋三埋了三遍。

  教授并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在我前排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和我讨论论文选题。附近几个同学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只好硬着头皮维持表面镇定,实际上背后已经开始冒汗。

  然后,教授轻飘飘地问出了那句话:

  “我听说,你给智能手机应用充了近三千块,结果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眼前一黑。

  秋三。

  狗东西。

  说什么不懂我这种人的世界,结果传播起情报来比公会频道还积极。

  “这个……”我艰难地张了张嘴,“也、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吧。”

  教授“哦?”了一声。

  “是吗?”

  “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个已经看开了人生的成熟玩家,“都过去了。现在回头看,白花三千也没什么感觉。每次都要失落的话,根本没办法继续充钱——不是,我是说,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

  教授的眼镜后面微微闪了一下。

  那是我后来才渐渐学会识别的、学者在发现极佳样本时特有的表情。

  “有意思。”他说,“非常有意思。”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即将被写进什么学术论文。

  果然,下一秒,教授就把手交叠起来,语气温和地说道:

  “其实呢,我之所以会和朱棣同学提起这个,是因为你身上有一个很典型的行为经济学现象。以前我在课堂上讲过,叫做‘sunk cost fallacy’,翻译成中文就是‘沉没成本谬误’。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

  你在周一和周四第一节讲的东西,除了窗外天气和教室WiFi密码以外,我一概不记得。

  事实上,这门课对我来说大多数时候只有三种状态:睡着、半睡半醒、以及表面睁眼其实在领登录奖励。真要让我回忆他具体讲过什么,大概和让我默写室友上学期的课表难度差不多。

  我本来想随便糊弄两句,说“啊有点印象”,可教授那双眼睛实在太像已经知道答案的NPC,逼得我连说谎都提不起劲。

  “……不记得。”我老实说。

  “我想也是。”教授点点头,“毕竟我上课的时候,你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手机。”

  我浑身一僵。

  “您、您知道啊。”

  “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每次都要管,课就上不完了。”

  教授笑着说完这句轻描淡写却极具压迫感的话后,继续回到了正题:

  “所谓沉没成本,简单来说,就是那些已经投入进去、无论如何都拿不回来的成本。比如企业投资了一条明显前景不佳的生产线,钱已经砸进去了,机器买了,厂房租了,广告做了。按理说,接下来该不该继续做,只应该看未来还值不值得投入,而不该拿‘之前已经花了这么多’来作为判断依据。因为之前那些,不管你现在继续还是退出,都已经回不来了。”

  我点点头。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难懂。

  难懂的是,懂了以后怎么做到。

  教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停在定义上,而是慢慢往下说:

  “行为经济学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按理性模型,人应该把过去已经无法回收的部分剔除掉,只考虑未来收益与成本。但实际上,人往往做不到。因为一旦意识到‘我已经花了这么多’,之前那部分投入就会像一只手一样,牢牢拽住人的决策。哪怕理智上知道现在停下是最优解,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他说到这里,看向我,语气仍然像在课堂上讲案例。

  “而朱棣同学你那句‘已经花了一千三百六十八,没有退路了,所以继续充钱’,就是非常典型的沉没成本谬误。”

  我沉默了。

  教授这话说得太准,准得让我有种被人扒开脑壳、把里头那些连我自己都懒得认真看一眼的烂逻辑,整整齐齐摆到桌面上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批评得多严厉。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一点都不激动,只是平静地把我的行为翻译成一个经济学名词,才显得尤其致命。

  原来我那套“都已经充了这么多,再不继续就更亏”的伟大理论,在学术上居然只是某种有名有姓的错误。

  甚至不是我独创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羞耻感,像你费尽心思写了一封极其真挚的情书,结果对方看完以后说“哦,这种模板我以前见过很多”。

  教授还在继续说:

  “其实这类现象在生活里很常见。比如排队排了很久,明明前面那家店的东西并不好吃,可因为已经排了半小时,就不甘心走;比如一部电影看了一个小时,已经发现很无聊,却还是硬撑着看完,只因为前面那一个小时已经花出去了;再比如——”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补上最后一刀。

  “——为了抽一位虚拟角色,投入了大量金钱和精力以后,反而更难接受‘算了,不要了’这个选项。”

  附近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丢人。

  太丢人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教授不是那种恶意调侃的语气。他是真的很感兴趣,很想研究,很认真地把我当成某种活体样本。这种认真,比嘲笑更让我难受。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两句。

  比如告诉他,抽卡不是普通消费,角色获取背后存在情感预期和账号构筑价值,不是简单能用投资回报率衡量的;又比如指出现代手游生态中的限时卡池本就利用了玩家的损失厌恶心理与收集癖,这本质上是产品设计和人性的联合绞杀,不能把责任全推到玩家头上;再比如——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更直接、更粗暴、也更符合我人格底色的念头,先一步冲了出来。

  闭嘴吧,臭老头。

  我辛辛苦苦打工、攒钱、抽卡、沉船、后悔、发疯,最后连自己都懒得认真分析的东西,你倒是坐在这儿像拆解青蛙一样拆给我看。反正我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了,还差这点手游钱吗?

  这是我心里原本打算想一想就算了的内容。

  问题在于,也许是最近睡眠不足,也许是被教授温柔而锋利的话术逼到了死角,也许是我本来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擅长控制嘴巴——总之,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那句最关键的话已经从我嘴里滑出去了。

  “闭嘴啊臭老头!反正我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啦!”

  教室里安静了。

  非常安静。

  连后排正在掏手机的某位同学都停下了动作。

  我僵住了。

  教授也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看着我。

  我的大脑像被人从高楼上扔下去,落地前还贴心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完了。

  死了。

  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我张了张嘴,试图亡羊补牢:

  “不对,我——”

  “没有不对。”教授很平静地说,“你确实说出来了。”

  “……诶?”

  “而且说了两次臭老头。”他语气依旧温和,“前面那次声音小一点,我姑且当没听清,这次倒是非常清楚。”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原地。

  原来我前面心里想的那句也说出来了?

  什么时候?

  从哪里开始?

  我到底有多少内心戏已经外放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教授,不对,老师,不对,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教授接得极其自然。

  “……”

  “哈哈。”他居然笑了出来,“别那么紧张,我这个人没那么小气。”

  我怔住了。

  “是、是这样吗……”

  “是啊。”教授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得可怕,“只是不给你这门课学分而已。”

  我的表情大概在那一刻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扭曲。

  不是,你这叫不小气?

  你这叫在意得要死吧!

  而且为什么能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这就是学者型老头的修养吗?!

  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先继续道歉,还是先跪下求学分,又或者干脆装作脑供血不足当场晕过去。可惜教授显然没有给我选择逃跑路线的意思。他只是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像是完成了一场令人满意的样本观察。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你之后出勤正常一点,上课少睡一点,期末别交白卷,我还是会认真考虑的。”

  我刚松一口气。

  教授又看着我,补了一句:

  “毕竟从研究角度来说,你这种类型的学生很少见,还是挺有保留价值的。”

  我眼前又是一黑。

  什么叫保留价值?

  我是什么濒危物种吗?

  还是行为经济学实验田里的限定样本?

  教授说完以后,居然真的没再多为难我,转身慢悠悠走回讲台,开始整理PPT和讲义,仿佛刚才那段把我尊严剥开分析的对话,只是他上课前热热身的随手行为。

  而我则在原地站了三秒,才默默坐下。

  秋三就在斜后方,肩膀抖得厉害。

  他在憋笑。

  我不用看都知道。

  果然,下一秒,他就从后面用气音小声说:

  “臭老头——噗。”

  我猛地回头。

  “你还敢笑?”

  “不是,我真忍不住。”秋三把脸埋进课本里,声音发颤,“你那句‘我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真的……太绝了。我都不知道该先心疼你还是先笑死。”

  “这都怪你!”

  “怪我什么?”

  “不是你到处乱说,教授会知道吗!”

  “我哪有到处乱说!”秋三强忍着笑辩解,“我就和隔壁班那个学长提了一句,说你为了个手游角色抽到精神崩溃,结果他正好在教授课题组打杂——我哪知道传这么快!”

  我闭上眼。

  懂了。

  这就是信息链。

  而我就是链条末端被按在显微镜下的那个倒霉蛋。

  教授开始点名了。

  我木着脸答道,然后低头看着桌面,心里一半还在为刚才那句“臭老头”默哀,另一半却又忍不住去想教授说的那个词。

  沉没成本。

  sunk cost。

  已经投入进去、无论如何都回不来的部分。

  钱是这样。

  时间是这样。

  精力是这样。

  是不是连人生本身,也多少有点这意思?

  你从小到大被推着往前走,读书、考试、升学,到了某个节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很想走这条路,可前面已经花掉了这么多年,于是就会想: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现在回头吧?

  你在一段关系里付出很多,明明已经不开心了,却还是舍不得停,因为一停就好像前面那些热情和期待都白费了。

  你往某件事里投入了太多,把它慢慢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最后即使它开始让你难受,你也会下意识说服自己再撑一撑。不是因为未来一定更好,而只是因为过去已经太贵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老头虽然讨厌,话却确实讲到了一些危险的地方。

  只可惜,他是教授,而我是学生;他在讲台上讲理论,我在座位上想着今天中午活动体力是不是快溢出了。我们的相遇,注定很难发展成什么感人至深的忘年交。

  “朱棣同学。”

  讲台上传来教授的声音。

  我一抬头。

  “你今天居然在认真听,真不错。”教授笑眯眯地说,“那就请你来回答一下,沉没成本为什么不该影响理性决策?”

  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沉默了两秒,缓缓站起来。

  “因为……”我说,“已经沉下去的东西,不会因为人类感情丰富就自己浮上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教授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虽然表述比较特别,但核心意思是对的。”他说,“坐吧。”

  我坐下以后,秋三从后面伸脚轻轻踢了我椅子一下。

  “你这不是会听吗?”

  “我是现学现卖。”

  “那你以后别睡了。”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回道,“我只是懂了沉没成本,不代表我就愿意把睡眠成本也沉进去。”

  秋三又开始憋笑。

  我低头看着桌面,嘴角也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也许只是因为,人在被概率狠狠干过、又被教授当成案例公开剖析过以后,反而会对某些事情生出一种微妙的麻木和清醒。就像伤口刚割开的时候最疼,等过了一阵,疼劲下去,反而能比较冷静地看清它到底有多深。

  当然,也仅限于看清而已。

  要说从此以后我就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把氪金和手游都当成人生路上的错误支线,那未免太高估我了。

  懂道理和做得到,本来就是两回事。

  就像我明明知道沉没成本不该影响决策,却还是会在活动结束前偷偷点开那张限定立绘看两眼;明明知道昨天的四百发已经结束了,可脑子里还是会一闪而过“要不再肝一点、再攒一点、说不定最后两天还能补一刀”的念头。

  没救。

  我大概就是那种,即使知道前面是坑,也会蹲在坑边认真分析半天,最后得出“但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不如跳一下看看”的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沉没成本。

  真是个适合我的词。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钱并不是最危险的投入物。比钱更可怕的,是时间;比时间更麻烦的,是习惯;而最糟糕的,则是你慢慢把注意力、情绪和期待投到某个人身上以后,再想撤出来,往往比限定池沉船还难看。

  只是那时的我,离那种真正会让人生变得乱七八糟的高风险项目,还很远。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