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为什么秋三会和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人在社会性死亡以后,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嘴硬。
也就是“无所谓”“反正我本来也不在乎这门课”“学分这种东西不过是学校用于驯化学生的数字锁链”“臭老头懂个屁玩家心理学”。
第二阶段,心虚。
也就是路过教学楼时会下意识绕着经济学教授的办公室走,生怕某扇门突然打开,一张笑眯眯但极具学术压迫感的脸从里面探出来,对你温和地说一句“朱棣同学,关于你的沉没成本案例,我又有了新的发现”。
第三阶段,合理化。
也就是开始对自己说,算了,既然都已经在全班人面前吼出“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这种几乎可以刻进墓碑的金句了,那不如干脆把它当成人生座右铭。毕竟一个人只要主动承认自己丢脸,就等于把别人嘲笑的刀先一步拿过来捅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还是疼,但至少显得有准备。
我目前正处于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
具体表现为: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实际上只要一想到周四早上那节经济学,我就会条件反射地胃部发紧,并且脑海里自动浮现教授那句“你这种类型的学生很有保留价值”。
什么叫保留价值。
我是学校档案馆里那种“建议冷冻保存,供后续研究”的珍稀标本吗?
“从某种角度说,是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秋三如此评价。
我们坐在第三食堂最靠里的位置。准确地说,不是我主动想坐这里,而是我现在对任何可能和“人群视线”发生交集的地方都产生了轻度排斥。第三食堂里侧采光差、离打饭窗口远、旁边还堆着几盆已经快被油烟熏成深绿色的植物,正适合我这种刚经历完课堂公开处刑的人类在此暂时避世。
秋三坐在我对面,一边拆筷子一边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正常、很现充、因此格外可恨的轻松。
“我说真的。”他说,“教授昨天那句‘很有保留价值’,我越想越觉得贴切。你简直像那种动物园里最后一只的稀有物种。”
“滚。”
“而且是会为了限定池原地发出求偶悲鸣的那种。”
“你差不多得了。”
“图书馆那嗓子,不是悲鸣是什么?”
“那叫意志被概率粗暴撕裂时,从灵魂最深处自然溢出的本能震动。”
“你这个说法太长了。”秋三夹起一块鸡排,“我还是觉得‘悲鸣’更准确。”
我没接话,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说实话,自从那天在图书馆完成社死二连之后,我就对秋三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复杂感情。
一方面,我确实想揍他。
原因非常充分。斯卡哈事件暂且不提,经济学教授会知道我氪金近三千还沉船的惨案,十有八九也是他这张嘴造成的信息泄露。就算他自己辩称只是和隔壁班学长顺口提了一句,而那学长恰好在教授课题组里打杂,这也完全不能改变他就是传播链上关键节点的事实。
从犯罪学角度讲,这种人至少算过失泄密。
可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秋三确实是我在这学校里唯一一个——姑且算得上——能正常说话的人。
当然,这个“正常”不是说我们会像普通朋友那样讨论人生理想、分享恋爱烦恼、互相鼓励进步。那种过于积极向上的画风和我天生气场不合。我和秋三之间更接近一种非常奇怪的平衡:我负责胡说八道,他负责吐槽;我负责把一切现实问题强行翻译成手游术语,他负责用“你真有病啊”这种朴素但有力的话把我拍回地面;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他面前,我不用费劲去装出什么“还算像个正常大学生”的样子。
这点极其珍贵。
要知道,对我这种人而言,与人相处本身就是一项高能耗活动。
大多数人说话,是顺手,是呼吸,是本能,是出生自带的免费技能树。
而对我来说,说话更像手动搓连招。
你得先判断现在该接什么话,接完以后会不会太冷场,会不会显得奇怪,会不会暴露自己对现实社交规则的无知;你还得在脑子里预演一遍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对方可能会怎么回,你又该怎么接。等这一整套流程跑完,别人通常已经把话题推进到下一个了,而我还停留在“刚才那句要不要说‘哈哈哈’显得比较随和”的阶段。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与人的交流,是一项被过度吹捧的活动。
既低效,又费电,还经常没有明确奖励。
相比之下,手游多好。
点哪里就有反馈,打完就有结算,输了知道是哪里输了,赢了知道为什么赢。哪怕抽卡这种纯概率行为,至少按钮就在那儿,资源也能看见,不像现实人际关系,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最后照样可能冷场、照样可能被误会、照样可能在聚会里被人当作会动的背景板。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烦躁地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
秋三抬起头。
“怎么了,食堂今天这肉又薄得让你想起人生了?”
“不是。”
“那你又在琢磨什么危险发言。”
我看了他两秒,问:
“我说啊。”
“嗯?”
“你到底为什么会和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秋三眨了下眼。
他嘴里还嚼着饭,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一时半会儿居然没能接上话。食堂里人很多,周围吵吵闹闹,盘子碰盘子的声音、叫同学占座的声音、阿姨在窗口后面喊“后面的快一点”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可在我这边,那个问题问出口以后,空气居然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秒。
我不是在开玩笑。
也不是那种“哎呀我是不是拖累你了”式的矫情试探。说到底,我根本没资格矫情。我只是纯粹地不理解。
因为秋三和我,怎么看都不是一类生物。
这家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现实世界原装出厂的正规住民。
初中和高中时大概就是那种会在课间被一群人围着聊天、放学以后还会留下来打球、逢年过节手机消息多得像客服后台、女朋友也多半没断过的类型。哪怕到了大学,他也迅速完成了社交地图扩张:社团认识一堆人,课堂上跟谁都能搭上两句,出去吃饭总有人喊,偶尔周末还会神秘消失,回来时带着一种“成年人昨晚过得不错”的懒散神情。
而我呢?
我从初中到高中,都是休息时间坐在教室角落看小说的那种人。注意,不是那种“因为成绩很好所以一个人看书显得很有气质”的类型,而是那种别人踢球、打闹、讨论谁和谁又谈了,我缩在桌子边上,假装自己对校园生活毫无兴趣,实际上只是完全插不进去的类型。
上了大学以后,这毛病非但没好,还在智能手机的加持下变本加厉。以前至少还会拿本小说挡脸,现在直接低头玩手游就行了。连“我看起来是不是太孤僻了”这种问题,都能用一句“活动快结束了,哪有空管那个”搪塞过去。
所以我真的想不通。
明明共同点就那么一点点,为什么秋三会主动跑到我这边来,坐下,聊天,还时不时像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善人一样请我喝咖啡、替我挡教授的视线、甚至在我图书馆抽卡爆死的时候把我拖出去,避免我因行为过激被管理员当成恐怖分子处理。
这家伙到底图什么?
秋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居然没有先吐槽,而是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问。”我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无论怎么看都不像适合当朋友的对象吧。没共同爱好——不对,手游算一个,但那也只是后来——没共同圈子,性格也完全不一样。你和我站一块儿,就像系统随机给两个属性表毫不相关的角色组了队一样,怎么看都不平衡。”
秋三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就是因为一起上过三次课啊。”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最开始不就是因为这个吗?”秋三很自然地低头又夹了口菜,“我们大一那阵子,有三门课排在一起。第一门是思修,第二门是英语,第三门就是那个你每次都坐靠窗最后一排打游戏的选修。不是一起上了三次吗?所以就认识了啊。”
我皱起眉。
“这算什么理由。”
“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吧!”
我差点把声音抬高,赶紧又压回去。
“你搞清楚,我问的是为什么会和我混在一起,不是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一起上三次课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你见一个就要坐下来深交吗?那你社交栏位也太便宜了吧。”
“谁说深交了。”
“那现在这算什么?”
“现在就是普通相处啊。”秋三一脸理所当然,“而且你这人虽然嘴很欠、想法又危险、抽卡时像被附体,但聊起天来还挺有意思的。”
我盯着他。
“有意思?”
“对啊。”
“你把‘有意思’这三个字解释清楚。”
“就是字面意思。”秋三笑了下,“你又不像有些人,说话全是套话,今天吃了没、上课真无聊、周末去哪儿玩,一眼能看到底。你不是。你和你说两句,很快就会聊到‘限定池是否比恋爱更可靠’‘抽卡时洗手究竟算玄学还是仪式’‘行为经济学是否足以解释所有氪金玩家的心理’,这种内容就算放到全校里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吧?”
“你这不是在夸我,是在做病历摘要。”
“那也挺有辨识度的。”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看吧。”秋三敲了敲筷子,“你现在这句就很有意思。”
我一时无言。
因为他这套逻辑,虽然听上去敷衍得像临时编的,可偏偏又有种诡异的真实性。就像现实里确实有些人做事不用特别盛大的理由,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也不是因为你身上存在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质,只是碰巧遇到了,碰巧聊了几句,碰巧觉得还行,于是就顺势继续了下去。
这种“顺势”对我来说很陌生。
因为我做很多事都喜欢先给自己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要玩哪个游戏,要不要抽某张卡,要不要去打工,要不要去上某节课,全都得先在脑子里盘一遍投入产出比,好像不这样做,就显得自己的人生太轻飘飘。
可秋三不一样。
这家伙仿佛天生就生活在一个摩擦系数很低的世界里。事情来了就接,人来了就聊,关系熟了就继续,没有那种“我到底配不配”“我到底该不该”“会不会很奇怪”的过度自检。
真让人火大。
“我说啊。”我盯着他,“你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和别人说话是什么难度吗?”
“什么难度?”
“和让我飞起来差不多。”
秋三被我逗笑了。
“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我冷冷道,“你们这种人生来自带翅膀的现充当然不懂。会聊天、会接话、会在一群人里找到合适的位置、会把气氛撑起来、会和女孩子自然对视并且不觉得世界快毁灭——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全都属于飞行范畴。你们之所以觉得简单,只是因为你们从小就会飞。”
“你把我形容得像什么迁徙类候鸟一样。”
“本质也差不多。”
秋三笑得更明显了。
而我越看他这样笑,越觉得不爽。
因为我知道,这种不爽里有一半是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虽然这么说很丢脸,但我偶尔确实会有点嫉妒秋三这种人。不是嫉妒他长得还行,也不是嫉妒他女朋友像手游限时联动一样换得快——虽然这两项确实也很可恨——我真正嫉妒的是,他好像从来不需要费劲去证明自己有资格待在人群里。
而我不一样。
我待在人群里时,总有一种系统弹窗悬在头顶。
警告:当前角色与环境适配度较低,建议尽快退出。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说这么多?”秋三忽然问。
“什么?”
“你不是说说话跟飞行一样难吗?”
我一愣。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继续说道:
“可你和我不是一直都挺能说的吗?而且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什么活动规划、抽卡哲学、限定池背后的资本主义邪恶、为什么绿卡队在版本里被长期歧视、为什么妲己明明很强却总有人不会玩——这些你不是说得挺顺吗。”
我沉默了。
这倒也是。
如果换了别人,我大概根本懒得解释这么多。因为解释本身就很麻烦。你得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兴趣听,再判断他能不能理解,最后还得承受那种“啊原来你是这种人”的目光。可秋三这里不太一样。虽然这人九成九的时候都在吐槽我,但至少他会听,而且听完以后不会露出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表情。
这很奇怪。
也很稀有。
我想了想,说:
“那是因为我除了手游以外,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不就已经算一个很大的部分了吗。”
“什么叫很大的部分。”我皱眉,“这就是全部。”
“那不是更简单。”秋三摊手,“你拿全部出来和我说话,我觉得挺够了啊。”
我一下子没接上。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常人不应该在这里说“你也可以试着聊点别的”“别总把话题局限在手游上”“多接触现实世界才能有更多共同话题”之类的陈词滥调吗?为什么他偏偏能把“你拿全部出来”说得这么……轻巧?
“而且。”秋三忽然又补了一句,“因为是我,你才会说这些的吧?”
我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他说,“你总不可能见到谁都掏出那套抽卡前洗手净身理论吧?也不可能随便抓个路人就跟他说自己整个人生都是沉没成本。你能说,是因为对着我说比较没负担。那不就行了。”
我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居然卡住了。
因为他又说对了。
我确实不是会见谁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往外倒的人。事实上,我大多数时候都懒得开口。没必要,费劲,还容易显得奇怪。可和秋三待在一起时,我似乎总能很自然地从“嗯”“哦”“随便”这种低耗能应答模式,切换到长篇大论模式。哪怕最后结果多半是被他骂一句“你是不是脑子有洞”,我也不怎么在意。
这种“没负担”,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点不自在。
我咳了一声,低头戳了戳剩下的米饭。
“你少自我感觉良好。”我说,“我只是懒得重新适应别人而已。你这边已经建立好一套对话模板了,用起来比较省电。”
“行。”秋三点头,“那我就是你的人际快捷键。”
“别说得这么恶心。”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明明是在顺着你的术语体系夸自己。”
“我没有授权你进入我的术语体系。”
“那你撤回。”
“撤回不了,聊天记录已经生成。”
秋三“噗”地笑了出来。
我也差点没绷住,但还是硬把嘴角压了下去。
不能笑。
一笑就显得刚才那番严肃的自我剖析全都成了笑话。
可惜脸部肌肉有时候并不听话。尤其在你原本就没有多生气,只是单纯不习惯被人说中时。
秋三喝了口可乐,忽然又问:
“不过说真的,你真的除了手游就没别的话题了?”
“当然。”
“动画漫画呢?”
“也看,但手游优先级更高。”
“电影?”
“太长。”
“篮球足球?”
“看别人追着球跑有什么意思。”
“时事新闻?”
“抽卡新闻也是新闻。”
“……女孩子?”
我顿时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找打。”
秋三笑着举起手,做出投降动作。
“我就是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我冷冷道,“我可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女性说话的类型。之前只有一次鬼迷心窍,参加了打工地方的联谊,结果从头到尾都坐在居酒屋包间角落里给角色升级。你觉得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话题上发表意见?”
“……你还真去过联谊啊?”
“去过一次。”
“后来呢?”
“后来进展非常顺利。”我面无表情,“顺利到散场时只有我的账号等级升了两级,现实经验值一点没加。”
秋三没忍住,笑得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你到底在联谊上干嘛啊!”
“不是说了吗,升级。”
“我是问现实里!”
“现实里?”我想了想,“现实里大概是有个女生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回答她最近在算《王者荣耀》不同时间段打排位的胜率波动。然后她就非常礼貌地去和别人聊了。”
秋三笑得捂脸。
“你真是活该单身。”
“我本来也没抱希望。”
“那你就不能正常点吗?”
“正常是什么?”我反问,“难道要我像你一样,先问她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再顺势夸一句‘你今天这个发型挺适合你’,然后聊着聊着就交换联系方式,最后在某个节日莫名其妙地牵上手?这种操作对我来说比在《影之诗》里闭眼背出全职业环境表还不现实。”
“哪有你说得那么复杂。”秋三哭笑不得,“和女生说话就正常说话不就行了。”
“正常说话就只会说出经验值效率、金币收益、限定池复刻周期、开黑时间段和提高出货率的可疑超自然手段。”我无比认真地说,“然后对方就会像看见传销头子一样离我远去。这个结果不是很合理吗?”
秋三一时竟无法反驳。
“总觉得……有点抱歉。”
“不要用这种方式道歉。”我立刻说,“这听起来像你在给路边的可怜流浪动物投喂善心。”
“那我换个说法。”秋三想了想,“我只是觉得,朱棣你这个人挺极端的。”
“这算夸奖?”
“中性评价。”他说,“你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基本懒得假装在乎;可一旦是你真正在乎的东西,你又会认真到有点夸张。虽然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很危险,但至少挺真的。”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种话如果换了别人来说,我大概会觉得矫情。可从秋三嘴里出来,居然不怎么让人反感。
也许是因为他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评价今天天气还行。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太少被人用这种角度看待过。
大部分时候,我在别人眼里要么是“不怎么说话的那个”,要么是“上课总玩手机的那个”,再不然就是“好像有点宅的那个”。很少有人会把“认真”这个词用到我身上。毕竟一个把时间和精力都砸进手游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归类到那个方向。
可认真就是认真。
哪怕对象再荒唐,投入本身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便低头喝了口水,顺便把那点奇怪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秋三见我没接话,便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往下戳,而是转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说起来,你到底玩了几个手游啊?”
“也没多少。”
“具体是?”
“十四个吧。”
“……”
秋三看着我,表情慢慢从随口一问变成了认真怀疑。
“你刚刚说‘也没多少’的时候,心里对‘多少’的定义是什么?”
“十四个很多吗?”
“当然很多吧!”他放下筷子,“普通人一两个都嫌占时间了,你哪来的精力同时玩十四个?”
“所以说普通人就是见识短浅。”我叹了口气,“绝大多数手游当然是垃圾,但正因为每天都有一堆新作出来,所以就算只取里面的1%,剩下来的数量也足够你忙了。这十四个已经是经过我认真筛选、优中选优之后留下的结果。中间被我删掉的还不算。我的标准其实很严格的。”
“这标准到底严格在哪儿啊!”
“首先,日常不能太坐牢;其次,抽卡节奏要有盼头;再次,角色设计必须有诚意;最后,活动运营不能蠢到连续三次都踩玩家雷区。”我掰着手指数,“能通过这几条筛选的游戏,本来就不多。”
“可就算通过了,也没必要全都玩吧?”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时间啊!”秋三一脸震惊,“时间、精力、钱,这些总得有上限吧?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又不是系统送的额外体力。”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其实我反而很疑惑你们普通人把除了游戏以外的钱和时间都拿去做什么了。反正都是拿来享受人生,对吧?你们去吃饭、去约会、去看电影、去打球、去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局,这些不也都是消耗吗?只是你们消耗在现实项目里,我消耗在手游项目里而已。至少我的项目有明确结算页面。”
“朱棣。”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适合被教授抓去做长期观察。”
“你少来。”
话虽如此,秋三这句吐槽却让我忽然想起了教授那张笑眯眯的脸,于是心情又略微沉了一下。
如果说秋三这种人是现实派,那么教授那类人大概就是理论派。他们都属于那种能站在岸上,把我这些行动拆解得明明白白的人。不同的是,秋三会先笑,然后递我一罐咖啡;教授则会先定义,再顺便考虑要不要扣我学分。
可无论哪种,都让我有一点不太舒服。
因为被人看透,本身就很烦。
尤其是当你自己都还没整理清楚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忽然问:
“秋三。”
“嗯?”
“你会觉得我这种人很可怜吗?”
他抬头,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问?”
“就……因为现实里看起来挺没救的吧。”我把视线挪到食堂角落那盆快被油烟熏死的植物上,“除了手游的话题以外基本什么都不会讲,上课睡觉,打工攒钱,然后转头又把钱丢进游戏里。正常人看我,应该多少会有点‘这人是不是完蛋了’的感觉吧。”
秋三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
“会担心,但不算可怜。”
我一愣。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说,“可怜一般是指那种已经没办法了,或者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你不是。你只是……嗯,怎么说呢,路走得有点偏,偏得还挺坚定。”
“这听起来也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夸。”秋三笑了笑,“不过你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东西高兴、为什么东西难受、愿意为什么东西认真到丢脸。老实说,这比很多看起来过得很像样的人强多了。那些人只是表面正常,实际上空得跟活动结束后的奖池一样。你至少里面装的东西挺满。”
我盯着他。
这次是真的愣了。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秋三会说出这种话。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话居然有点……好听。
不对,不是好听。
是危险。
因为像我这种对现实认可阈值极低的人,一旦被人轻飘飘地从某个角度肯定一下,就很容易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动摇。仿佛本来已经习惯蹲在阴影里的人,忽然被光扫到一点,就会不争气地想:哦,原来我也不算完全没救。
可这太丢脸了。
所以我立刻用一种尽可能刻薄的语气回敬道:
“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说这种像青春电影台词一样的话。”
秋三耸肩。
“因为你这人平时太会自黑了,总得有人提醒你一下吧。”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老把自己说得像全校最烂的垃圾账号。”他说,“你最多就是养成方向比较离谱而已。”
“你这安慰方式还真是独树一帜。”
“有效就行。”
我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可不知为什么,盘子里那坨原本看着像压缩饲料的米饭,此刻居然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真奇怪。
吃完饭以后,我们一起往教学楼走。
午后的校园总有种很假很假的青春感。树荫在路面上晃,球场上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几个女生抱着书说笑着从我们旁边经过,风里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洗发水味道。放在一般轻小说里,这种时候大概就该安排什么命运般的转角相撞,或者让男主在阳光下抬头,看见某个能改变他一生的女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惜现实没有那么配合。
现实里的我只是背着个有点磨边的书包,嘴里叼着刚买的最便宜冰棍,身边走着秋三这种现充样板,怎么看都像青春题材里的背景丑角。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说:
“我说,你跟我走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掉价吗?”
秋三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了。
“你今天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我是在做严谨的社会关系评估。”
“那我的回答是不觉得。”
“理由呢?”
“因为你又不是病毒,靠近你不会掉属性。”秋三说,“而且说实话,和你待在一起还挺省事。”
“省事?”
“对啊。”他说,“你不会突然来一句‘哥们今晚出去喝点’,也不会拉我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局,更不会因为我没秒回消息就闹脾气。你只会在限定池开的时候像世界末日,在平时则属于低维护度高输出类型。某种意义上,和你相处成本其实很低。”
我停下脚步。
“等等。”
“怎么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用运营手游的思路评价我?”
秋三也停下来,一脸无辜。
“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你先把人际关系说成社交栏位和快捷键的吗?”
“……”
我居然无言以对。
甚至还隐隐觉得,他这套说法诡异地合理。
低维护度高输出。
虽然听起来像在评价某个性价比极高的四星辅助,但如果把它拿来描述我和秋三的相处模式,好像还真不算离谱。平时各玩各的,互不粘人,有事说两句,没事也不尴尬;可一旦话题切到我感兴趣的地方,我又会瞬间进入长篇输出模式,把平时省下来的社交能量一次性倾倒出来。
“所以。”秋三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你别老想那么复杂。”
“复杂的是你们现实派吧。”我跟上去,“什么关系要维护、气氛要经营、说话要有分寸、感情要循序渐进,光听着就够烦的。相比之下,我这种已经把全部性能点都加进手游理解力里的账号,反而更简单。”
“嗯,也对。”
“你承认了?”
“承认啊。”秋三笑着说,“你这人确实挺简单的。”
我正准备反击,他又悠悠补上一句:
“简单到只要聊到手游,就会高兴得像刚被人投喂完的猫。”
我当场停住。
“你给我站住。”
“干嘛?”
“谁像猫了?”
“你啊。”
“我哪儿像?”
“平时缩在角落,别人不理你你也无所谓;但一说到你喜欢的东西,就会立刻竖起耳朵开始输出,还会用一种‘你敢反驳我我就咬你’的表情盯着人。”秋三一边说一边笑,“这不是很像吗?”
我一时气结。
偏偏又找不到特别有力的反驳词。
因为如果完全客观地站在第三方视角回想一下,我在社团活动室、图书馆、食堂、甚至昨天上经济学课时的表现,好像确实都挺符合他描述的。
这就更令人火大了。
“你少自作聪明。”我冷着脸说,“而且我就算是猫,也肯定是那种SSR限定猫,不是你这种路边随处可见的现充犬。”
秋三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SSR限定猫大人,下午什么安排?”
“回社团,清日常。”
“又清?”
“十四个号要养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秋三摇头,“但我越来越觉得,你以后如果真的交了女朋友,可能会拿养号思路去养人。”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的画面:某个现实女孩子坐在我对面,问我“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冷静回答“每日刷新时间”;她问“我和你的游戏哪个更重要”,我沉吟三秒说“得看活动周期”;她生气转身,我下意识想的是“关系好感度是不是掉了,需不需要送礼补回来”。
太可怕了。
“首先。”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有女朋友。”
“这么肯定?”
“当然。”我面无表情,“我这种人要是能交到女朋友,那这个世界的概率系统就彻底烂完了。”
秋三挑了下眉。
“你对自己还真是没有一点正向预期啊。”
“那叫准确评估。”
“我总觉得你这个‘准确评估’里掺了不少自暴自弃。”
“你爱怎么觉得怎么觉得。”
说完这句,我加快脚步,往旧教学楼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生气。
也不是因为被他说中了什么。
只是单纯觉得,再继续聊下去,很可能会聊到一些我暂时还不太想面对的区域。比如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是一个世界的,比如我为什么那么笃定人生不会给我什么像样展开,又比如——在明明知道自己社交性能低下的情况下,为什么偏偏对秋三这种会飞的人,既烦又不讨厌。
想这些很麻烦。
而麻烦通常意味着高耗能。
所以我决定回活动室清手游日常。
这才是成年人面对情绪波动时应有的成熟处理方式。
只是走到旧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秋三忽然从后面伸手拍了下我的肩。
“朱棣。”
“干嘛?”
“我刚刚那句不是安慰你。”
我回过头。
秋三站在台阶下方,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和额前,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非常可恨的、和校园青春题材适配度过高的样子。
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出奇地认真。
“我是真的觉得,和你说话挺轻松的。”
我怔了一下。
秋三挠了挠头,像是有点不习惯说这种直白的话,便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欠揍的表情。
“当然,前提是你别在公共场合突然大喊自己的人生都是沉没成本。”
“滚。”
“哈哈哈,走吧,SSR限定猫。”
“你再叫一遍试试。”
“试试就试试——”
我抬腿就朝他踹过去。
当然没踹中。
这家伙笑着躲开,三两步先跑上楼梯,熟练得像早就预判到了我的动作。而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那副欠揍的背影,心里那点本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不少。
真是见鬼。
也许秋三说得对。
有些关系,开始的时候确实不需要什么特别盛大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多优秀,也不是因为对方多善良,只是刚好坐在一起,刚好上了三次课,刚好能把那些平时没地方说的话顺手说出去,而对方听了以后没有跑。
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至少,对我这种把社交视作高空飞行项目的人来说,确实很难得。
当然,这种感想我是不可能亲口说出来的。
做人总得保留最后一点嘴硬的尊严。
所以上楼以后,我只是先他一步推开活动室的门,走进去,把书包往老位置一扔,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秋三。”
“嗯?”
“以后你要是再把我的事传给教授,我就用你那个一发出货的账号去抽常驻池,直到把你的运气全败光为止。”
身后安静了半秒。
然后秋三爆笑出声。
“你这报复也太精准了吧!”
“我从不浪费伤害。”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笑着关上门,“不过真到那天,你别忘了先替我做日常。”
“你做梦。”
“那你等会儿带我打一把《王者荣耀》?我昨天看你说那个新英雄挺——”
我猛地回头。
“你再提昨天那个号,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沉没成本。”
秋三立刻举手投降,可嘴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活动室里那台老旧空调依旧发出疲惫而稳定的嗡鸣,墙边堆着不知道哪一届学长留下来的杂志和手办盒,桌面上散着充电线、游戏攻略本和几罐空饮料。还是那间活动室,还是那个下午,还是我和秋三这对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怎么像会凑到一起的组合。
可不知为什么,坐下来掏出手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就这样也还行。
不是说人生突然有了什么伟大转机,也不是说我忽然从孤僻阴暗的手游宅进化成了懂得珍惜友情的青春男大学生。那种展开太快了,不符合我的账号成长曲线。
我只是单纯觉得,大学里能有一个人在你说完一大堆疯话以后,既不会真的离你远点,也不会像教授那样立刻给你归类建档,而是会一边笑你有病,一边还愿意坐下来听你继续说,这件事本身,已经算相当不错的稀有奖励了。
当然。
这大概也算某种沉没成本。
毕竟人一旦习惯了谁坐在自己旁边,之后就会变得有点麻烦。
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这种“有点麻烦”究竟能麻烦到什么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