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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百抽也不会出货

  “当然。”

  “除此之外,我的人生暂时没有别的安排。”

  事实证明,这句话在文学上属于一种很不吉利的台词。

  因为命运这种东西,一旦听见你用“暂时”二字满怀自信地下了定义,就会立刻像坐在服务器后台摸鱼的运营那样,推了推眼镜,露出极其职业化、极其礼貌、但本质上非常缺德的微笑,然后给你发来一份人生体验大礼包。

  礼包里通常装着三样东西。

  概率学,意外,以及羞辱。

  而这三样东西,如果恰好在同一个下午,于同一所大学的同一间图书馆内,以限定池UP的形式同时降临到某个本就不太坚强的男大学生头上,那么其破坏力,基本可以等同于小规模陨石撞击。

  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第一次对“时间”这种概念产生了生理上的恨意。

  平时一个小时是什么概念?

  是老师在讲台上打开PPT以后,低头看一眼电脑,再抬头时就已经下课铃响了的长度;是我在寝室里本想小睡二十分钟,结果醒来发现窗外天色都变了的长度;是食堂阿姨刚把第一盆青椒炒肉端上来,回过神时第二盆都卖空了的长度。

  可那天下午不是。

  那天下午的一个小时,被硬生生拉成了一条足够用来吊死人的绳子。

  我和秋三离开社团活动室以后,本来是要去上一节我连课名都懒得记的公共选修。秋三问我还去不去,我说当然去。不是我忽然良心发现,决定从今天开始重新拥抱知识、尊师重道、做一个对学校和社会都有用的青年;而是因为四点开池,而我们学校旧教学楼和图书馆中间那段路的信号特别不稳定。我如果在三点五十八分还背着包在外面走,错过开池那一瞬间,那和结婚当天堵在高架上一样,属于人生事故。

  于是我决定在图书馆待命。

  大学图书馆这种地方,对大多数人来说大概意味着自习、考研、查资料、写论文,以及用来在朋友圈里假装自己真的在努力的背景板。但对我而言,它的意义更深。

  第一,安静。安静意味着不会有别人随便碰到你的手肘,导致你在关键时刻误触“十连确认”之前没来得及深呼吸。

  第二,WiFi稳定。虽然学校的公共网络大多处于“能连上是恩赐,能用是神迹”的水平,但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那一排位置信号一向不错。我去年在那边抢《王者荣耀》周年返场皮肤时就验证过,延迟稳定,下载顺畅,结算页面不会卡成抽象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图书馆的文化气场对术阶角色有天然加成。

  这是经验,不是迷信。

  知识殿堂,书卷气息,成千上万本纸张堆叠起来的智慧余韵,本身就和“魔术”“古典”“学识”“高贵”“法术暴击”等概念存在强关联。你要是抽个狂阶、枪阶,我可能会建议你去体育馆或者操场边;可今天要抽的是术阶限定,来图书馆简直是相性拉满。

  秋三听完以后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有没有发现,”他说,“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沉迷手游,而是你总能给自己的病情找到一套听起来很完整的理论依据。”

  “有理论依据的就不叫病。”

  “那叫什么?”

  “叫专业。”

  秋三一脸“算了和病人争这个没有意义”的表情,抱着课本跟在我后面上楼。我们穿过一楼大厅时,有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管理员正在门口检查借书证,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秋三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今天出货了,等会儿下楼的时候我看这位同学的脸也会比较顺眼。

  “如果没出呢?”

  “闭嘴。”

  “我只是提供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理论上人也会在平地摔死,所以你平时走路前会先写遗书吗?”

  秋三不说话了。

  这就是外行和内行的差别。

  真正的抽卡前,是绝对不能说“没出怎么办”“你别抽歪了”“这次看着悬”“说不定会沉”之类的话的。这不是玄学不玄学的问题,而是作战前禁止扰乱军心的基本纪律。你在士兵冲锋前大喊一句“我总感觉对面炮火挺猛”,那不叫客观,那叫欠揍。

  上到四楼以后,我直奔东侧靠窗区域。

  果然,那几张传说中的圣地桌位空着两张。窗外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和教学楼,窗内是被空调吹得略显冷酷的自习区。好几个考研生坐在附近,桌上堆着厚到不吉利的教材和卷子,脸色像已经提前被人生榨干了五年。最里面还有个戴耳塞的女生正对着电脑敲字,姿势端正得仿佛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一分钟是浪费掉的。

  我在这种环境里坐下时,心中一度涌起一种很微妙的优越感。

  你们在备战未来。

  而我在等待命运。

  不能说谁更高贵,只能说各有各的艰难。

  “你那个表情又来了。”秋三把书包放到桌下,小声说,“很像要在图书馆里搞什么非法仪式。”

  “抽限定本来就是仪式。”我压低声音回答,“而且马上就要开始前置流程了,你安静点。”

  所谓前置流程,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必不可少。

  首先是手机电量。我拿出充电宝,把线插上,确认剩余电量百分之八十六,足以支撑我战至最后一颗石头。

  其次是网络。我关掉再打开WiFi,测试了两次延迟,顺手还连着刷新了三回游戏公告页面,确保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学校网络抽风导致我比全服晚进去三十秒。不要小看这三十秒。真正的高玩都知道,开池最初那几十秒是最纯净、最原始、最未被世俗浸染的时间。那时候服务器刚刚刷新,概率像新雪一样完整,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说不定这次真有你份”的希望。

  然后是手。

  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把手仔细洗了一遍。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卫生,而是净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要去做什么古老而庄重的祭祀。旁边洗手的男生大概把我当成了什么洁癖患者,往我这边看了两眼。我没有理会。外行人的目光不配打扰仪式。

  回到位置以后,我把手机放正,耳机绕好,喝了一口最便宜的矿泉水,深呼吸,再次打开预告页面。

  时间显示三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只有十三分钟。

  “我现在开始理解那些彩票开奖前守在电视机前的大叔了。”秋三一边翻书一边说,“你这个状态很像在等自己儿子出生。”

  “儿子哪有这个重要。”

  “你讲话已经越来越像会被雷劈的那种人了。”

  “血缘关系是随机的,限定池是自己选的。”

  “这句更要命了。”

  我没空理他。

  因为三点四十九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没做——音乐。

  抽卡时的BGM选择,一直是极具争议的问题。有人主张必须关声音,因为系统音效会干扰心率;有人主张一定要开,因为那一声金光炸裂时的音效就是灵魂升天的引导铃;还有人喜欢放别的歌,说是可以人为塑造氛围,骗过命运。可我不是那种浮躁的人。我信奉原教旨主义:用官方BGM,听原版音乐,接受系统给予的一切神谕,不加滤镜,不做修饰。

  于是我戴上耳机,把游戏主界面切出来,听了几秒熟悉的背景音乐。

  那旋律一出来,我脊背都麻了一下。

  怎么说呢,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屏幕里那些角色、数值、按钮、特效,说到底不过是服务器另一端的一堆代码与演出,但当那段和无数回忆绑定在一起的音乐响起来时,你还是会很难不相信,自己此刻正在接近某种比现实更可靠的东西。

  我盯着时间。

  三点五十一。

  三点五十二。

  三点五十三。

  这最后几分钟,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等待,而更像刑前缓刑。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我能清楚听见空调嗡鸣、翻页声、键盘敲击声、窗外操场广播的尾音,甚至连秋三翻课本时手指蹭过纸张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

  “你有必要一直盯着时间吗?”秋三问。

  “当然有。”

  “它又不会因为你瞪它就走快一点。”

  “可我不盯着,它就会更慢。”

  “这是什么量子力学原理吗?”

  “是受害者视角。”

  三点五十五分,我开始最后一轮检查资源。

  石头,够。

  呼符,够。

  邮箱里预留的维护补偿和预约奖励,够。

  我甚至还算了一遍折合抽数,确认自己确确实实拥有四十次十连的资本。

  四十次。

  四百发。

  如果把这件事翻译成人类社会能听懂的话,大概相当于:我为了和某位高岭之花约一次会,提前一个月每天吃最便宜的饭、上最累的夜班、走路都改骑共享单车、并且拒绝了期间一切会额外花钱的娱乐活动,终于攒够了请她吃饭、看电影、打车、送小礼物甚至必要时还可以赔礼道歉的钱,然后在约定当天早上还特意洗了头。

  结果现在就等她答不答应来。

  你说人能不紧张吗?

  “喂。”秋三忽然开口。

  “嗯?”

  “你真有把握?”

  “这种事谁会有把握。”

  “那你刚刚不是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仪式上有自信,概率上懂敬畏,这是成熟玩家的基本修养。”

  秋三“啧”了一声。

  “你们这行当术语怎么这么多。”

  “不是术语多,是你没入门。”

  “我拒绝入门。”

  “等你的人生里出现第一位让你愿意省饭钱去抽的角色,你就懂了。”

  “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迟早的事。”

  “不会的。我比较倾向把钱花在至少能摸得到的东西上。”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好像手游角色摸不到一样。”

  秋三也看我。

  我们互相看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把视线移回课本。

  “……你这个发言已经越界了。”

  我懒得解释。

  因为三点五十八分到了。

  我将腰背挺直,双手放到桌上,调整呼吸。秋三也不翻书了,干脆把课本往边上一推,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眼神里那种“虽然我完全不懂,但好像马上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的好奇,倒是让我稍微理解了一下旁观者看彩票开奖的心情。

  三点五十九。

  我甚至觉得心跳已经和秒针同步。

  屏幕上的预告页面仍然静静亮着,角色立绘上那张高傲而冷淡的脸此刻在我眼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光。她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一种高位存在对凡人最后审判前的漠然。

  秋三小声说:“我能不能提前采访一下,要是出了你准备怎么叫?”

  “我不会叫。”

  “骗人。”

  “真正的强者,出货时只是微微一笑。”

  “我建议你先把腿别抖成这样再说这种话。”

  四点整。

  我点进卡池。

  屏幕短暂地转了一下,新的召唤页面展开,斯卡哈那张海报完整地出现在中央,旁边大剌剌地写着限定UP。那一瞬间,我居然莫名冷静了下来。

  就是这种感觉。

  枪响之前的寂静。

  万米高空跳下去前的半秒失重。

  排位赛最后一波团战拉扯到极限,所有技能都捏在手里,谁也不敢先手的那种安静。

  “开始了。”我低声说。

  秋三也压低声音:“你别搞得像外科手术。”

  “这比外科手术重要。”

  第一发十连,我没有立刻按。

  很多外行人不理解,以为十连按钮不就是一个按钮,按下去等结果就是了。可真正的玩家都懂,第一发十连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抽一次”,而是宣告。是把你这段时间所有压缩起来的期待,正式投进概率的熔炉里。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手指落下。

  十连开始。

  光芒旋转,召唤动画展开。

  我盯着屏幕,呼吸几乎停住。

  第一张,三星礼装。

  第二张,三星从者。

  第三张,三星礼装。

  第四张,四星礼装。

  第五张,三星礼装。

  第六张,三星从者。

  第七张,三星礼装。

  第八张,三星礼装。

  第九张,三星从者。

  第十张,四星从者。

  没有。

  完全没有。

  不是斯卡哈,甚至不是任何值得让我立刻坐直的东西。

  秋三小声问:“怎么样?”

  我平静地按掉结算页面。

  “热身。”

  “这也能叫热身?”

  “第一发只是告知系统我来了。真正的抽卡从第二发开始。”

  秋三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写着“你刚刚眉毛都抽了一下还在装”。

  第二发十连。

  还是没有。

  第三发。

  没有。

  第四发的时候倒是闪了一下金光,我差点当场站起来,结果出来的是一张我已经满破过两次、再来一张只会让我心情更糟的五星礼装。那一刻我心中掠过一阵短促而克制的烦躁,就像你在等一个重要电话,铃声终于响了,拿起来却发现是房产中介。

  “有金光了诶。”秋三说。

  “礼装。”

  “那不也是好东西?”

  “你会在求婚现场收到一袋洗衣液以后,还说‘这不也是实用品’吗?”

  秋三被我噎得安静了一会儿。

  我继续抽。

  第五发,没有。

  第六发,没有。

  第七发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一点点不对。

  注意,只是一点点。

  因为四百抽这种量,前几十抽没出并不算什么。真正的老手不会因为前期沉默就乱了阵脚。可是身体毕竟比理智诚实。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开始出汗,指尖也不如刚才那么稳了。

  “你喝点水吧。”秋三说。

  “现在喝水会冲走气。”

  “你是盆栽吗?”

  “你别说话,影响出率。”

  第八发十连,还是没有。

  第九发也没有。

  第十发结束时,我看着抽卡记录,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一百抽下去了。

  一百抽是什么概念?

  换算成大学生货币,大概是两个礼拜的饭钱;换算成我的人生,大概是连续好多天晚上在网咖听客人骂队友骂到凌晨,再用其中一半时间清手游日常换来的血汗;换算成情绪,则是我过去一个月每天早上醒来打开游戏看预告图、每天晚上睡前在论坛刷预测贴、每次路过自动售货机都忍住没买饮料的全部重量。

  可屏幕上那个该出现的人,依旧没出现。

  “喂。”秋三试探着问,“你这个角色,概率到底多少啊?”

  我没看他,声音有点发紧。

  “单UP,理论上不低。”

  “理论上不低是多低?”

  “你这种问法很不专业。”

  “那你用专业点的说法回答我。”

  我沉默两秒,报出了数字。

  秋三听完以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这不是还有很大可能抽不到吗?”

  “闭嘴。”

  “我只是突然觉得——”

  “闭嘴。”

  图书馆很安静,所以即使我已经尽力压低了声音,这两个字还是让旁边背政治的考研大叔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复习什么生死攸关的内容。

  秋三识相地闭嘴了。

  我把抽法改了。

  这是很正常的战术调整,不是心态崩了。

  十连不行,就单抽穿插。因为有些时候,系统会在十连里故意把稀有度打散,反而单抽更容易出奇迹。论坛里很早就有人验证过,凌晨、厕所、课间、地铁站和下雨天的单抽出货率都颇有说法。虽然未经官方证实,但这世上很多真正重要的真理,本来也不在官方说明里。

  于是我开始十连、单抽、十连、单抽交替。

  秋三看得头都大了。

  “你这又是什么新战术?”

  “扰乱系统节奏。”

  “系统还有节奏?”

  “你根本不懂它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它在想怎么从你钱包里拿钱。”

  “现在拿的还不是钱,是我先前已经投入完成的资源。”

  “说得好像这样就不疼一样。”

  “你给我安静。”

  一百二十抽。

  没有。

  一百三十抽。

  没有。

  一百五十抽时,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回顾自己过去十天的言行,试图排查是不是哪一步做得不够周全。是不是昨天路过神社时我鞠躬的角度不够标准?是不是今天中午那碗最便宜的炒面里混进了一块肉末,导致净身状态不完整?是不是刚才进图书馆的时候踩到了门口那块刻着“静”的地砖,冒犯了文曲星系统?

  秋三在旁边看我表情越来越不对,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

  “要不休息一下?”

  “为什么休息?”

  “我感觉你脸色已经和那些连续熬夜备考的差不多了。”

  “抽卡最忌中途停手。节奏一断,气脉就散了。”

  “你这词汇越来越像武侠小说了。”

  “因为抽卡本来就是修行。”

  一百八十抽。

  两百抽。

  到了两百抽的时候,人会进入一种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

  一方面,理智会反复告诉你,没关系,资源还很多,概率还没走到真正绝望的时候;另一方面,情绪已经开始偷偷扯你裤脚,小声在耳边说:不对劲,很不对劲,别人都在晒十连毕业了,为什么你这里像掉进了黑洞。

  我当然知道别人晒卡不代表全世界都十连毕业。社交媒体本质上就是胜利者的战场,失败者只会默默删图、关机、躺平、或者像我一样死死盯着屏幕,试图用更高密度的点击打穿系统的冷漠。

  可知道归知道,人不是只靠知道活着的。

  我顺手刷了一眼群。

  公会群里已经有人发图了。

  “二十抽毕业,舒服。”

  “我草这立绘真顶。”

  “兄弟们我三十抽双黄。”

  看到“双黄”两个字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差点把手机摔在桌上。

  秋三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表情看起来像家里着火了。”

  “只是看见了一些不配活着的人。”

  “图书馆里别说这么恐怖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群消息关掉。

  不能被别人的运气影响。

  别人的人生,和我没有关系。

  我的四百抽,是我自己的四百抽。每一抽都是沉甸甸的,带着我这个月凌晨四点给客人泡面的油烟味,带着我为了省钱把便利店咖啡降级成白开水的自尊,带着我看着预告图一次次幻想她到来的可笑执念。它们不该被任何晒卡狗污染。

  “来。”我对自己说,“继续。”

  两百一十抽。

  两百二十抽。

  两百三十抽。

  然后,在两百四十抽的时候,屏幕终于又闪了。

  那道金光出来的瞬间,我全身一麻,血几乎直接冲上头顶。我甚至已经提前感受到了一种虚脱般的幸福,像长跑快到终点时眼前猛然亮起来的那一下。

  来了。

  我心想。

  终于来了。

  结果下一秒,从金光里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五星从者。

  不是她。

  甚至不是术阶。

  我盯着那张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脸,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块热铁,先是被抡起来狠狠干进冰水里,然后又被捞出来摔在地上,最后还有人很认真地蹲下来问我:惊不惊喜?

  秋三小声说:“不是吗?”

  “你说呢?”

  “长得也挺帅啊。”

  “帅有个屁用。”

  “你冷静一点。”

  “我现在非常冷静。”

  “你手都在抖。”

  “那是系统在抖。”

  秋三再次沉默。

  而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莫名其妙闯进我人生的陌生五星,第一次产生了某种近乎荒谬的委屈。

  你说人为什么会对游戏认真到这种地步?

  说到底,不就是因为现实里很多事根本不给你认真了就会有回报的机会吗?

  你可以认真上课,结果老师期末点名按心情给分;可以认真打工,结果老板一句“这个月营业额不好”就少算你两百;可以认真喜欢一个人,结果人家连你是谁都未必记得。相比之下,游戏至少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按钮,一个明明白白的池子,一个写在公告里的UP概率,一个让你误以为“只要攒够了,总会轮到我吧”的希望。

  可现在,连这个希望都开始裂了。

  那感觉并不是单纯的“抽不到所以生气”,而更像是——我明明都已经按规则来活了,为什么规则还是不站我这边?

  当然,这种深刻的人生思考只持续了大概五秒。

  因为第二百五十抽又出了垃圾礼装。

  我瞬间回到现实。

  “妈的。”

  秋三赶紧“嘘”我。

  我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考研生又往这边看了。

  我只好低头假装研究手机里的文献资料。要不是图书馆有监控,我真想现在就站起来对着空气发表一篇题为《论限定池如何系统性摧毁青年男性自我认同》的万字长文。

  两百六十。

  两百七十。

  两百八十。

  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态已经从“我会抽到”变成了“它凭什么还不来”。

  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前者叫期待,后者叫对命运的质问。

  “还剩多少?”秋三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感觉你已经快到那种再问一句就要咬人的阶段了,所以想提前评估危险系数。”

  “还很多。”

  “很多是多少?”

  “足够让世界为轻视我付出代价的程度。”

  “我现在真想给你挂个精神科号。”

  我没理他。

  三百抽。

  整整三百抽了。

  我在桌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差点出声。不是为了清醒,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因为连续高压抽卡三个多小时以后,人真的会产生一种灵魂离体般的恍惚。尤其当你一次次看见金光又发现不是她,一次次看见保底四星、一次次听见系统那毫无人性的音效,你会逐渐失去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把握。

  秋三忽然说:“要不,换个地方?”

  “换地方干嘛?”

  “也许这位置风水不行?”

  我猛地抬头看他。

  秋三被我盯得愣了一下。

  “干、干嘛?”

  “你终于懂了。”

  “我不是懂,我是为了救你随便顺着说一句!”

  “但你说到了关键。”

  图书馆东侧靠窗是术阶圣地没错,可问题在于我已经在这儿抽了三百发还没出。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地的文气过盛,反而压住了她这种高位角色的显现欲望。真正适合她降临的,也许不是纯粹的知识殿堂,而是知识与俗世交界之处——比如楼梯口附近,比如书架拐角,比如电梯旁边那种人流略杂却仍保留些许文脉的过渡地带。

  “你别动!”

  秋三压低声音拉住我。

  “你现在别告诉我还要在图书馆里转场抽卡。”

  “这不是转场,这是战术机动。”

  “你是指挥官吗?”

  “至少在今天,我是。”

  我抱着手机和充电宝,小心翼翼挪到书架区和窗边之间的过道口,找了个不挡路的空位重新坐下。路过的管理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抱着手机一脸肃杀地迁徙。秋三捂着脸跟过来,显然已经放弃对我的治疗。

  “三百发都下去了。”我小声对自己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

  “闭嘴。”

  其实秋三是对的。

  这句话确实不太吉利。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人在抽卡过程中最危险的瞬间,不是第一次上头,不是前百发沉船,不是看见别人晒卡时的嫉妒,而恰恰是你开始意识到“我已经投入这么多了”并由此产生“那就更得继续”的想法那一刻。

  但那时的我,显然不具备如此冷静的元认知能力。

  我只知道,三百抽都下去了。

  三百抽。

  就算把这三百抽换成硬币,从图书馆四楼往下扔,也能砸出相当可观的社会新闻。

  所以我不可能停。

  继续。

  三百一十。

  三百二十。

  三百三十。

  还是没有。

  秋三已经不说话了。

  他最开始还会问一句“这张呢”“这个金光是不是”“要不要喝水”,到后来,连他这种外行也看出了抽卡之神今日的残忍,于是只能安静坐在旁边,像陪护家属一样看着我一步步走向精神的边缘。

  三百四十抽时,我开始跟神明讲条件。

  不是比喻。

  我真的在心里非常认真地讲条件。

  来吧,求你了。真的,来吧。你不用双黄,不用三连金,不用顺便再送我别的。只要你自己来就行。哪怕前面那些石头都当喂了狗也可以,我认了。我不要求奇迹,不要求回本,不要求欧皇待遇,你只要在剩下这几十抽里给我一个交代,我以后打活动绝不骂运营,论坛长文也少写两篇,甚至下个月吃饭都可以再降一个档次。

  多么卑微。

  一个堂堂大学生,居然在图书馆书架旁对着手机和虚拟概率低声下气地做交易。

  但人到了这种时候,尊严本来就是可售卖资产。

  秋三见我一直不动,忍不住问:“你卡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按?”

  “我在沟通。”

  “……和谁?”

  “别管。”

  三百五十。

  三百六十。

  三百七十。

  我已经有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耳机里循环的BGM像一层薄雾,把我和现实隔开。书架、桌椅、考研生、窗外操场、秋三的脸,一切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只剩我和这个卡池。不是我在抽它,就是它在审判我。

  三百八十抽的时候,秋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要不就算了吧。”

  我慢慢转头看他。

  秋三被我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解释:“不是,我是说……你这样看起来已经不是在玩游戏了,比较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互相折磨。”

  我看了他一会儿,反而笑了。

  “你以为抽卡不是吗?”

  秋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三百九十。

  还差最后一发十连。

  我看着资源栏里所剩无几的数字,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平静。

  人就是这样。真正临近尽头时,反而会安静下来。像跑长跑跑到最后两百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像熬夜熬到天亮,困意过了头以后,脑子反而有种透明的冷。到了这一刻,愤怒、期待、焦躁、委屈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几乎空白的念头。

  就看你了。

  最后一发十连。

  我按下去。

  动画开始。

  第一张,三星礼装。

  第二张,三星从者。

  第三张,三星礼装。

  第四张,四星礼装。

  第五张,三星礼装。

  第六张,三星从者。

  第七张,三星礼装。

  第八张,三星礼装。

  第九张,四星从者。

  还有最后一张。

  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疼。

  最后一张卡翻开的那一瞬间,甚至没有闪光。

  只是普普通通地,平平无奇地,翻出了一张三星礼装。

  结束了。

  四百发。

  没有斯卡哈。

  那一刻,我感觉耳机里的音乐、空调的嗡鸣、书页翻动声、甚至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全都被谁按掉了。世界像突然被抽空,只剩屏幕上结算页面那一串冰冷又体面的提示,礼貌地告诉我:谢谢参与。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然后,某种介于悲鸣、惨叫、灵魂破裂和布料被粗暴扯开之间的声音,从我胸腔最深处冲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层图书馆瞬间静止。

  我发誓,那一声不是我故意叫得那么大,而是情绪突破阈值以后,身体绕过理智直接做出的本能反应。就像有人在你背后捅了一刀,你总不能优雅地轻哼一声表示遗憾。

  但问题在于,这里是图书馆。

  而我的这一声,足以让三层楼以下的人都怀疑是不是有谁在四楼被人活埋。

  下一秒,秋三猛地扑过来捂我嘴。

  “你疯了啊!!!”

  “唔唔唔唔唔——!!!”

  “别叫了!!管理员过来了!!”

  果然,不远处那个学生管理员已经黑着脸站起身,另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也从阅览室门口探出头来,满脸写着“是谁胆敢在知识圣殿里发出如此野兽般的哀号”。

  秋三一边向他们疯狂鞠躬道歉,一边把我往外拽。

  我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灵魂掉线状态,被拖着走都没什么实感。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屏幕上结算页面没关,像一张公开处刑的成绩单。路过那些考研生的时候,我甚至看见其中一个男的摘下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同情的神色。

  他一定以为我是查分查崩了。

  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被轰出图书馆以后,外面的阳光亮得过分,晃得我眼睛疼。秋三把我拖到楼前草地边,我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前倾,脸几乎贴到草上。

  草地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很清新,很有生机,很适合活着的人类。

  可惜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斯卡哈……”

  我喃喃道。

  “你别这样。”秋三站在旁边,语气复杂,“真的很吓人。”

  “……斯卡哈……”

  “你搞得像失恋现场一样。”

  “你懂什么。”

  我声音发颤,脸还埋在草里。

  “总共四十次十连,四十次四星以上保底,限定单UP,整整四百发!四百发啊!这都不来?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道德问题!是系统对善良玩家的背叛!我这个月每天都在打工,饭都没怎么好好吃,十天没见过一块像样的肉,连短视频里那些不健康的内容我都刻意划过去了,为的就是今天能以最纯净的状态迎接她,结果你告诉我没有?!”

  “你前面的信仰太杂了吧!”秋三忍不住吐槽,“而且最后那个和抽卡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大了!净身你懂不懂!心无杂念,气运自清!”

  “你明明杂念最多了吧!”

  我猛地抬起头。

  “可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

  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明明只是个游戏,明明只是个限定池,明明理智上我完全知道没有任何人规定“你攒了多久就该出”“你很想要就一定会来”,可我还是会在沉船后的那一瞬间,像被现实狠狠干了一巴掌似的,冒出一种荒唐又真切的委屈。

  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明明都认真到这么丢脸的程度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种问题如果放在别的场景里,大概很像小孩子撒娇,可抽卡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把人心里那种极其幼稚、极其脆弱、极其不肯承认的期待,狠狠干到太阳底下。

  秋三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罕见地柔和了一点。

  “……算了。”他说,“你也别太难过了。”

  “这叫‘别太难过’?”

  “至少你没有真的充钱充到倾家荡产。”

  “那是因为我提前攒了。”

  “从结果来看区别不大。”

  “你不会说话就别安慰人。”

  秋三叹了口气,在我旁边蹲下。

  “那我帮你看看吧。”

  “看什么?”

  “概率啊,或者新手奖励之类的。”他掏出手机,“我刚刚看你那个游戏画面挺华丽的,顺手下一个。反正等会儿还有课,研究一下到底多难出,也算给你一个科学解释。”

  我呆滞地看着他。

  “你要现在下?”

  “嗯。”

  “在我尸体还热着的时候?”

  “你不是还会骂人吗,说明没死透。”

  “我建议你对死者放尊重点。”

  “那你先别把脸贴草上。”

  秋三一边说,一边已经打开应用商店搜游戏了。

  我本来想阻止他。

  真的。

  从人道主义、友情伦理以及避免二次伤害的角度看,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闭嘴,给我五分钟,让我独自消化完这场限定池惨案。可偏偏我又有点想知道,新手期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补偿机制、特殊出货窗口、首抽玄学之类的东西。于是这种微妙的求知欲,成功压倒了我的羞耻心和防御本能。

  “你别乱点。”我艰难地坐起身,凑过去看他手机,“跳过剧情可以,但初始选项别随便选,会影响后面资源分配。”

  “新手教程而已,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一个成熟账号从安装那一刻就定型了。”

  “你这种说法真的很像育儿频道。”

  “你别废话,点这个。对,跳过。这里先领邮箱。别直接抽常驻!先看有没有开服送的券。”

  秋三照我说的做,动作倒是意外地熟练。下载、安装、进入、跳过、领取,一气呵成,快得让我有点不爽。按理说这人平时不是都忙着和女生聊天、打球、出去吃饭吗,怎么摆弄起手机来也这么利索?这种类型的现充不应该在进入手游新坑时至少先笨手笨脚一分钟,以衬托我的专业性吗?

  “嗯?”秋三忽然眨了眨眼,“还真送一张。”

  “什么?”

  “一个新手纪念的抽卡道具。像护符一样。”

  “让我看看!”

  我凑得更近了。

  果然,邮箱里躺着一张新手赠送的召唤券。数量不多,只有一张。正常来说,这种东西顶多算系统礼貌性地拍拍你肩膀,说“欢迎入坑,祝你早日认清现实”。真正靠这种东西出货的人,比例大概和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中奖彩票砸中差不多。

  所以我当时虽然看着他点进卡池,心里却仍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和居高临下的专业判断。

  一张而已。

  不可能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童话。

  “这个就是你刚抽的池子吧?”秋三问。

  “对。”

  “那我就点这个了?”

  “……你点吧。”

  说到底,我甚至还抱着一丝近乎病态的侥幸:如果秋三这种完全不懂行的新手也在这池子里沉了,那就说明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今天整个服务器的气场都有问题。对,没错。概率要死一起死。至少这样我心理平衡一点。

  秋三点下召唤。

  屏幕一转,演出开始。

  我本来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个动画,理应麻木了才对。可偏偏当它再次在别人手机上亮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了一下。像输光了钱的人站在赌桌边,看别人推筹码那一刻,总还是会忍不住往前凑。

  “这光是什么意思?”秋三问。

  “别说话,先看。”

  动画旋转。

  我死死盯着。

  然后,下一秒,光变了。

  不是普通的白光。

  也不是那种让我开始怀疑人生的礼装金光。

  而是货真价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的从者金光。

  我脑子“嗡”的一下。

  “喂。”秋三还在问,“金的是不是比较——”

  “闭嘴。”我声音嘶哑。

  卡面翻开。

  长发,紫色,冷艳,枪尖斜指,眼神高得像根本不打算正眼看世上的废物。

  斯卡哈。

  限定UP,术阶CBA,我四百发没见到的女人,此刻正从秋三这个下载游戏不到五分钟、甚至连术阶和枪阶都分不清的现充手机里,轻飘飘地走出来。

  一发。

  就一发。

  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草不晃了,连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都像被谁掐断。我的视野里只剩秋三手机屏幕上的那张卡,以及卡面下方淡淡闪着光的名字。它们像一把做工精美、锋利无比、附带暴击特效的刀,缓慢而优雅地捅进了我刚刚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秋三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张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准确地说,是说不出正常人的话。我的大脑在这一刻飞快地生成了很多句子,比如“把手机给我看看”“不可能”“这系统有黑幕”“你快删号重抽”“我想死”“不,我更想让你死”,但它们挤在一起,最终谁都没能成功从喉咙里出来。

  秋三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妙,小心翼翼地转头看我。

  “……喂?”

  我看着他。

  那大概是我活到现在为止,最接近“理解刑法存在必要性”的一刻。

  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的友情,平时看起来好像挺坚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混社团,一起互相吐槽,好像怎么折腾都不会坏。可实际上,友情也是有临界值的。比如你在限定池四百发沉船以后,旁边那个从头到尾只是在边上看热闹的人,随手下载游戏,领了一张系统赠送的破券,然后在你眼前把你朝思暮想的限定角色一发抽出来。

  这已经不是运气问题了。

  这是对文明的挑衅。

  秋三咽了口口水。

  “你别这样看我,我有点怕。”

  我还是没说话。

  秋三更慌了。

  “不是,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要不……要不我删掉?”

  删掉?

  他说删掉。

  他说得那么轻巧,仿佛人在抽到限定以后只要按个删除就能把命运的羞辱一笔勾销,仿佛我这四百抽、这一个月的打工、这几小时在图书馆里蒸发掉的希望、那一声把我直接轰出阅览区的惨叫,都可以像聊天记录一样清空。

  我慢慢伸出手。

  秋三立刻把手机抱到胸前。

  “你干嘛?”

  “让我再看一眼。”

  “你这个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是想看一眼。”

  “我不打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先把表情放松一点。”

  “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现在像准备把我埋在这片草地下。”

  我闭上眼,做了三个深呼吸。

  然后重新睁开。

  “给我看看。”

  秋三犹豫再三,终于把手机慢慢递过来,但手还是没松。于是我们两个就以一种非常可悲的姿势,共同握着那台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斯卡哈。

  她真好看。

  越看越好看。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要是她只是一张普通卡面,一串可有可无的数据,一位抽不到也没什么影响的角色,那我还可以立刻启动成年人的自我安慰程序,告诉自己算了、下次复刻再说、反正环境总会变、没有谁不可替代。可问题在于,她偏偏真的很强,真的很漂亮,真的很值,真的会让人一看到就生出“要是她在我号里该多好”的冲动。

  于是我只能松开手,缓缓向后倒去,仰面躺在草地上。

  天空蓝得刺眼。

  秋三蹲在旁边,语气前所未有地小心。

  “……你还活着吗?”

  “严格意义上讲,不太算。”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离我远一点。”

  “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

  秋三挪开了半步。

  我盯着天,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我忽然笑了出来。

  秋三被我笑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怎么又笑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突然觉得,新闻里那些因为一时冲动犯下大错的人,也许真的有他们的苦衷。”

  “你给我冷静一点!”

  “放心吧。”我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声音轻飘飘的,“我只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到,这个世界不是靠努力运转的。”

  秋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居然很认真地回了一句:

  “这个道理,正常人一般不用一张手游卡来明白。”

  我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他一眼。

  “所以说你们正常人真幸福啊。”

  秋三没有接话。

  风从图书馆前吹过,带着一点晒热的草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我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串惨淡得不忍直视的抽卡记录。秋三的手机则亮着那张刚刚到手的限定角色,看起来光彩照人,像专门用来嘲笑我。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叹了口气。

  “算了。”

  “你想开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算了。”

  “我是说,今天先算了。”

  我慢慢坐起来,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动作里带着一种刚经历完重大事故后的空虚感。

  “限定池不会因为我的眼泪重置,四百抽也不会因为你的新人运吐出来,图书馆更不会因为我叫得像被阉了一样就把我请回去。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秋三看着我,像在观察某种刚刚遭受电击、但表面看起来已恢复语言功能的动物。

  “……你真没事?”

  “没有。”

  “可你刚才——”

  “刚才是意外暴击。”

  “现在呢?”

  “现在是进入贤者时间了。”

  “你这个词用在这里也很怪。”

  “人生本来就很怪。”

  我站起身,感觉腿还有点软,像刚打完一场会把灵魂都烧掉的排位。秋三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那台有罪的手机塞回口袋里,小动作竟然还透着几分心虚。真是可笑。明明造成悲剧的不是他,是概率,可人就是这样,面对具体的、会呼吸的加害载体时,总会本能地把抽象的恨意暂时寄放上去。

  “走吧。”我说。

  “去哪?”

  “吃饭。”

  “你还有胃口?”

  “没有。”

  “那为什么吃?”

  “因为我没抽到她,所以更不能饿死。”我看着前方通往食堂的小路,语气平静得像在发表战败宣言,“要是连晚饭都不吃,那我今天就输得太彻底了。”

  秋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人有时候还挺有骨气的。”

  “当然。”

  “虽然骨气的用法很奇怪。”

  “闭嘴。”

  我们沿着图书馆前的小路往食堂走去。夕阳把地面照得发亮,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学楼出来,聊天、笑闹、抱着书匆匆走过,像一群不知道限定池为何物的幸福生物。我的脚步不快,脑子也还处在一种被概率狠狠干过后的麻木中,可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心里那股快把人烧穿的难受劲儿,居然真的稍微散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已经没东西可失去了。

  也许是因为秋三那张无辜却讨打的脸让悲剧具象化得过于离谱,反而稀释了纯粹的绝望。

  又也许,只是因为我很清楚,哪怕今天沉成这样,下一次再有真心想要的角色出现,我大概率还是会一边骂一边攒,一边痛斥系统一边继续上班,一边说“这次再抽我就是狗”一边偷偷算保底。

  人类就是这么没有长进。

  可没办法。

  真正闪耀过的人,大概都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下脚步。

  “秋三。”

  “嗯?”

  “你那号,以后别当我面登录。”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犯法。”

  秋三看了我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好好,必须。”

  我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也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不是笑。

  只是脸部肌肉在大起大落之后还没完全复位而已。

  真的。

  绝对不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哪怕在这种堪称人类尊严地狱的下午,至少还有个会陪我一起被图书馆赶出来、会在我沉船后蹲在旁边不知所措、甚至还会因为自己一发入魂而心虚的人,似乎也没那么糟。

  那是之后很久,我才慢慢明白的事。

  而在那一刻,我的全部认知仅停留在一个非常简单、非常纯粹、也非常真实的结论上。

  我超想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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