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夏弥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把老城墙那片旧楼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快点快点，”夏弥推着他的后背往屋里赶，“你还要换衣服吹头发，别让人家等。”

　　“急什么，六点才来接。”

　　“现在已经五点二十了！”

　　路明非被推进卧室，打开衣柜，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白衬衫和那条系好的领带。

　　他换好衣服，在阳台的落地镜前打量。

　　苏晓樯的眼光确实好，这套西装穿在身上，肩膀被撑起来了，腰也被收进去了，路明非虽然心里还是路姥姥，但至少外表上已经变成了路主席。

　　“头发！头发！”夏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这脑袋怎么又变成杂毛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实有点乱，一撮新生的呆毛翘立，倔强地指着天花板。

　　夏弥走进来，手里拿着吹风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嗯，人靠衣装这话还是蛮有道理的。”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像像只刚打完架的流浪猫，现在像只洗了澡打了疫苗准备去要饭的流浪猫。”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夏弥把吹风机插上电，“前者没人要，后者至少有很多妹妹愿意收养。”

　　路明非无言以对，谁让自己现在是被收留的状态嘞？

　　“坐下！”夏弥发号施令。

　　路明非乖乖坐到椅子上。

　　夏弥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过来。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刘海往上撩，露出额头。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是在对付一丛不服管教的野草。

　　但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头皮时，会停顿一下，像是确认温度是否合适。

　　“你家里没有发胶吗？”路明非被吹得眯起眼睛。

　　“没有，我不用那东西。”

　　“那你平时怎么打理头发？”

　　“我天生丽质，不需要打理。”

　　“……你赢了。”

　　吹了两三分钟，夏弥关掉吹风机，退后一步，歪着头左看右看。

　　“行了，至少能见人了。”

　　路明非站起来，凑到镜子前。

　　头发被吹出了一个简单的弧度，刘海往一侧梳，露出额头，那撮呆毛被强行镇压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甚至有点……帅？

　　“别臭美了，”夏弥从鞋架上拿出那双牛津鞋扔给他，“穿鞋，下楼，别让人等。”

　　路明非站在玄关换鞋时，夏弥靠在墙上，抱着胸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太丢人。”

　　“谢谢你这么高的评价。”

　　“不客气。”

　　路明非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

　　“冰箱里有菜，我自己做。”

　　“别是炸薯条吧？那东西不健康，也别炖鸡汤了，我感觉可能有毒......”

　　“哎呀哎呀，师兄你怎么这么啰嗦！”

　　路明非笑着关上门，走下楼梯。

　　五月的傍晚，风里反倒带着点冷意，巷子里的烧烤摊已经开始生火，白烟升起来，混着孜然的香味。

　　路明非站在楼下那棵大梧桐树旁边，等车。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消退，楼上的窗户已经亮起了灯，少女在窗口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很像叔叔，傍晚离家去宴会应酬，想着一会要吃成大胃袋，回来时捂着嘴生怕把昂贵的晚餐吐出来，夏弥会嫌弃地戳他的肚子......

　　一辆黑色的宝马驶来，停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幻想。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皙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路明非，上车吧。”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柳淼淼。

　　路明非愣了一下。

　　柳淼淼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几颗珍珠，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欧洲旧时代的油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眼睛很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在认真地听你说话，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废话。

　　“怎么是你？”路明非脱口而出。

　　柳淼淼歪了歪头，那双很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苏晓樯让我来接你的呀，她没跟你说？”

　　“她说有人来接，没说谁，”路明非挠了挠头，“我以为会是王叔。”

　　“王叔今天有别的事，”柳淼淼说，“我正好顺路。”

　　顺路？

　　路明非心里想，你家住城西，我现在住城东，这叫顺路？

　　他记得初中的时候有段时间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那天他求柳淼淼捎他一程，对方头也不回，只说不顺路让他自己回去。

　　当时他好歹还在偏东的维多利亚小区，现在都到老城墙这个城东郊区了，反倒顺路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朝楼上挥了挥手，拉开后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鸢尾花。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街灯亮起，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

　　“你今天穿得很帅气。”柳淼淼忽然开口。

　　路明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夸自己。

　　“你也是，很漂亮，”他说，然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干巴巴，补了一句，“这裙子颜色挺衬你的。”

　　柳淼淼抿着嘴笑起来：“路明非，你会什么才艺吗？”

　　“啊？”

　　“苏晓樯这次只邀请了我们两个同学，”柳淼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连赵孟华都没叫，我以为你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才艺，不然她怎么会只叫你？”

　　没准儿她对我有意思呢？你看你是钢琴十级的天才，我啥都不会，我就一吃白饭的。

　　当然，这话路明非也就心里说说，真让他说出来难度不亚于把他珍藏的擦边球漫画书公之于众。

　　“我会唱歌。”他说。

　　柳淼淼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身来，手扶着座椅靠背，认真地看他。

　　“真的？什么歌？”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唱得很认真，字正腔圆，感情丰沛。

　　“噗嗤。”柳淼淼捂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喂喂，这不好听吗？”路明非抗议。

　　“好听......但这应该不叫才艺吧？”

　　“怎么不叫？”路明非理直气壮，“今天是苏晓樯的生日，我唱生日快乐歌，应景，诚意足，到时候还能领唱全场。”

　　柳淼淼笑得更厉害了，连前面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那你打算在宴会上也这么唱？”她问。

　　“看情况，”路明非说，“如果气氛到了，我不介意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