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路明非注意到，那本正在被批改的习题册是他的。

　　“你……你在干嘛？”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帮你批改作业。”零说。

　　路明非低头看向她手里的习题册。

　　红色的叉。

　　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叉。

　　从第一页到第三页，几乎每道题旁边都画着一个鲜红的“×”，有的还附带简短的批注——“公式错误”“计算失误”“逻辑混乱”。

　　他翻到昨天刚做的那一页，整页只有一道题旁边画了半个勾，旁边写着两个字：“勉强。”

　　“你……你怎么能随便动我东西？”他脸有些红，试图抢回来，声音却因为心虚而底气不足。

　　零没有躲，反而把那本习题册递了过来。

　　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凉的。

　　“我看了你的作业，发现你的基础很差。”

　　“我知道我基础差，但这不是你——”

　　“所以我帮你批改了，我对你的错误进行了分析。”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零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题目旁边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用箭头标出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就像你穿着破洞内裤去医院做检查，医生不光看到了，还写了诊断报告。

　　又感动又羞耻。

　　“你……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他问。

　　“你睡觉的时候。”零说，“用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么短？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午休还剩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他趴在那儿做噩梦的功夫，零已经把他的作业从头到尾批改了一遍，还附上了详细的解题思路。

　　效率高得不像人类。

　　“你不用这样……”他嘟囔了一句。

　　“你的月考迫在眉睫，”零说，“如果现在的正确率不能提高，你进不了年级前两百。”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前两百？”

　　“苏晓樯说的。”

　　路明非看了眼前排正趴在青蛙U型枕上睡觉的苏晓樯。

　　想起那天晚上吃烧烤的时候，他确实提到过一嘴，没想到她记住了。

　　“……谢谢。”路明非说道。

　　“继续休息吧，你的脸色很不好。”零淡淡地说道。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咸涩感，最后只挤出一个“嗯”字。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还在翻涌那些碎片。

　　“你会吃掉我吗？”

　　“吃了我之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走了？”

　　这些话像水草一样缠着他的思绪，越挣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系统？”

　　【在。】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做的那个梦，”他在心里问，“是不是有什么隐喻？”

　　【宿主指的是哪个梦？】

　　“就是午睡那个，在海里，有人说话的那个。”

　　【系统没有监测到宿主的梦境内容。梦是宿主的私人空间，本公司一向很注重客户的隐私保护。】

　　“……”

　　“那我问你，”他换了个方式，“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精神波动？比如……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检测中……】

　　【未发现异常精神入侵，宿主的脑电波处于正常波动范围内。】

　　“那我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人类做噩梦的原因有很多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压力过大、睡前吃太饱——】

　　“我没吃太饱。”

　　【宿主中午确实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那是红烧肉太下饭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放弃了和系统纠缠。

　　也许真的只是梦。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搬家、打工、剪头发、适应新生活，再加上今晚的生日宴会，他的脑子被塞得太满，需要找一个出口。

　　梦就是那个出口。

　　“做噩梦不必在意。”

　　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遵守着午休的规矩。

　　路明非从胳膊缝隙里偏过头。

　　零不知什么时候也趴了下来，侧着脸，枕在自己叠放的手臂上。

　　白金色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里细碎的纹路，像贝加尔湖封冻时冰面上的裂纹。

　　真空女王的洁癖，似乎并不针对他。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她说。

　　“相反的？”

　　“嗯。”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

　　“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本以为她会说“书上看来的”或者“别人告诉我的”。

　　但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我也做过噩梦。”

　　“谁都做过噩梦。”路明非不置可否。

　　“梦中我被杀死，但醒来后我获得了新生。”

　　杀死？新生？这是什么教会经义吗？

　　路明非有很多槽想吐，但零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他想问清楚，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均匀。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下午的课波澜不惊，零也没有解释她那所谓的噩梦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在其他课上专心钻研数学，零的批注非常精准，简直就像是庖丁解牛那样，他顺着给出的思路去解题，一路畅通无阻。

　　他觉得这个同桌真是天意派下来的又一个天使。

　　看来考进年级前二百也是唾手可得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路明非正在收拾书包，苏晓樯转过身来。

　　“路明非。”

　　“嗯？”

　　“六点，有人去你那儿接你。”她说，“你回家收拾一下，别迟到。”

　　“谁接我？”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苏晓樯卖了个关子，拿起书包站起来，“穿好看点啊，别给自己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

　　路明非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心想这小天女今天怎么也神神秘秘的。

　　“晚上注意安全。”零在离开前说道。

　　“啊？哦……好。”

　　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零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

　　注意安全？

　　他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但转念一想，零可能只是客气一下，就像外国人见面问“How are you”一样，不需要当真。

　　他走出教室，穿过紫藤萝长廊，在初中部教学楼下面等到了夏弥。

　　“师兄，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说。

　　“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梦见有人要吃人。”

　　“那你小心点，”她说，语气轻快，“别被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