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个活干？”高启挑起眉毛，拨弄着手里的算盘，“我这不养闲人，管饭管住，工钱很少。”

　　李纯罡没有立刻答话，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默手里的旧杀鱼刀。

　　在他看来，这就是刀意入微的表现。每一刀下去，鱼的生机被全部留在肉质纹理里面。这种手段，就算是他当年修为很高的时候，也同样做不到。

　　“只要管酒，不要工钱。”李纯罡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下巴微微抬起。

　　高启嘴角向上咧开。这年头找个不要钱的壮劳力实在不容易。高启瞥了一眼李纯罡背后的长条布包，心想里面装的大概是根破铁棍或者烧火棍。

　　“成，既然老默叫老默，那你就叫老李吧。”高启摆摆手，示意李纯罡进屋。“正好柜台后边有个空铺位。老默，匀他个碗。”

　　老默停下手中的活计，冷冷的剐了李纯罡一眼。

　　作为先来的大伙计，老默察觉到这个落魄汉子身上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即便有系统领域压制，这股锋芒依然让老默这位大真人感到皮肤刺痛。

　　“既然是老板收的人，那就安分点。”老默语气发冷，手中杀鱼刀微微上扬。

　　李纯罡眼角微抽，剑客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扫地的老头修为很高，起码是个半步返虚的老妖怪。可这样的人物，竟然在这鱼档里老老实实的刷马桶。

　　李纯罡转头看向高启。这个年轻人正低头扒拉着算盘，为了一两个铜子的出入皱眉叹气，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偏偏是这样一个年轻老板，能让老默甘愿当伙计，也能让李纯罡那柄沉寂六十年的断剑再次复苏。

　　“此地……当真不简单。”李纯罡深吸一口气，原本因为心爱之人身死而枯寂的剑心，此刻快速跳动着。

　　剑客默默解下背后的布包，把布包靠在墙角。那里面包着大明朱雀残骸，也是李纯罡这一生的执念。

　　与此同时，安平县的街头巷尾。

　　疤脸张连滚带爬的跑进黑鲨帮议事厅，一进门就瘫在地上。

　　“帮主，那…那鱼档去不得。”疤脸张换了条裤子，脸色依旧发白，“那老头就看了一眼，我的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了。那老头绝对是陆地神仙下凡。”

　　帮众们互相看来看去。在安平县里面，黑鲨帮横行惯了，还从来没吃过这种大亏。

　　“你是说，那个高记鱼档其实是个隐世宗门的道场？”黑鲨帮主眉头紧锁，“那他们卖的鱼……”

　　“那就是仙药。”疤脸张大声呼喊，“我亲眼看见，那鱼肉片下来的时候，上面泛着七彩灵光。普通人吃了那鱼能长寿，修士吃了能立地飞升。”

　　传闻散播的速度非常快。不到一个时辰，高记鱼档有真仙坐镇并且灵鱼可以助人成道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沧海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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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鱼档打烊。

　　高启看着柜台里堆出尖的铜板和几块散碎银两，伸手把银角子揣进怀里。

　　“今天生意真邪门，这帮江湖人钱也太多了。一条黑鱼敢给一两银子，连找零都不要。”高启嘟囔着，转身从后院拎出一坛劣质高粱酒。

　　“老李，既然你说要酒，这就当是提前发给你的工钱。”高启随手把酒坛子放在李纯罡面前，接着转头看向老默，“老默，今天那杀鱼的手法还得练。切口要平，心气要匀。记住，鱼就是你，你就是鱼。”

　　高启完全是拿着前世五星大厨的刀工标准在忽悠人。

　　这番话落在两个伙计耳朵里，却变成了无上的大道真言。

　　老默握紧了双拳。鱼就是我，我就是鱼。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物我两忘的境界。老板这是在教他把神魂融入万物，从而成就合道体质。

　　李纯罡盯着面前那坛浑浊的劣酒，陷入长久的沉默。这酒闻着刺鼻，还带着劣质的辣味。可李纯罡这位喝过很多仙酿的剑修闻起来，这酒里竟然透着一股不受规则束缚的辛辣气。

　　“鱼就是我，我就是鱼……”李纯罡轻声自语。

　　剑客忽然伸出手，拿起案板上一把生锈的杀鱼刀。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刀。李纯罡握住刀柄的瞬间，整个鱼档内凭空生出一股沉重的威压。

　　“老板，鱼在哪？”李纯罡抬起头，身板挺直，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高启伸手指着木盆里最后两条不怎么动弹的草鱼。“就这两条，拿去练手。把鱼片成薄片，要能透光。要是片不出来，明天就没饭吃。”

　　高启交代完毕，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在高启看来，这就是给两个新伙计安排干活任务。

　　深夜的后院里。

　　月光照在地面上。老默站在左边，李纯罡站在右边。两人中间放着那张沾满腥味的木案板。

　　“你也感受到了？”老默开口说道，手中扫帚轻轻碰了碰地面。

　　“老板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长生大道的真理。”李纯罡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杀鱼刀。“这种刀工根本就是天道剥离术。”

　　老默点点头，率先有了动作。老头一把抓起草鱼抛向半空。

　　连续几刀挥出。

　　老默用出了白天领悟的解脱刀法。每一刀划过鱼身都没有带起风声，草鱼身上的鳞片却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

　　李纯罡看着老默的动作，周身涌出剑意。剑客直接把那把杀鱼刀平放在案板上。

　　“剑要直，心要正。老板说片鱼要薄，指的是剑气要细化至微，从而洞穿万物本质。”李纯罡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在刀背上。

　　一声刀鸣响起。

　　原本普通的铁制杀鱼刀透出阵阵寒意。李纯罡手腕微微抖动，刀锋划出一道弧线。案板上的草鱼直接被切成了一百零八片透明的肉片。这些鱼肉片在月光下轻微律动，摆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形状。

　　“这一刀……”老默看着案板上的鱼片，微微睁大眼睛。刀势里竟然夹杂着一丝雷罚气息。

　　李纯罡没有答话。

　　这位昔日的剑神进入了一种悟道状态。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高启杀鱼时的随意动作。那代表着对万物轮回的尊重。

　　李纯罡抬起头看向夜空。满天的厚重乌云，正好对应着困住他六十年的道心瓶颈。

　　“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李纯罡……竟然白活了一百八十年。”剑客抬手向上斜向挥出一刀。

　　一道凝练且肉眼无法看见的气刃冲向高空。

　　安平县的夜空中。积雨云层接触到这股气刃后，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云层里出现了一道长达千丈的豁口。月光顺着云层裂缝照落下来，刚好落在高记鱼档的后院里。

　　沧海郡城的钦天监内。

　　监正原本趴在桌案上写字，此刻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毛笔被硬生生捏断。

　　“天象被外力劈开了？”老监正惊讶的冲出大殿，转头望向安平县方向。

　　“空中缺少法力波动和灵气变化。有人仅凭单纯的武道意志强行改变了这一界的天象规则。”

　　鱼档后院里。

　　李纯罡大口喘着气，手里的杀鱼刀完全碎成了一堆铁渣。剑客身上的修为境界快速恢复。境界一路越过金丹跨入化神层次。他的剑心也跟着彻底重塑。

　　李纯罡背后的长条布包里，那柄沉寂六十年的大明朱雀断剑通体发红，并且发出一阵威力极大的剑鸣声。

　　老默站在旁边微微张着嘴。他知道老板招来的人绝不普通。这个落魄汉子竟然在片刻时间里就找回了独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恭喜你重归巅峰境界。”老默心情复杂的拱手行礼。

　　李纯罡苦笑着摇头。剑修转头看向主屋方向，屋子里正传出高启均匀的打呼声。

　　“这算什么巅峰。在老板眼里，我挥出的这一刀估计连草鱼的鱼刺都剔不干净。”李纯罡整理好身上的旧衣服，面向主屋方向神色庄重的弯腰行礼。

　　“老李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