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破晓的天色透着青灰，安平县被浸润在湿冷的薄雾里。

　　放眼望去，街头巷尾空落落的，连个早起的人影也瞧不见。

　　卖早点的王婶还没推车出门，就被巷口聚集的一大片人影吓退，王婶赶紧缩回屋子把门闩拴死。

　　顾长风保持磕头姿势在青石板上跪了一整夜。

　　这名青衣老者身上的道袍被露水打透，湿漉漉的贴在后背上。

　　冷气顺着膝盖骨往骨缝里钻。

　　这位宗主本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平时不怕冷热。

　　但在高记鱼档周围十丈内，顾长风体内的灵力沉寂下来，竟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了。

　　这股压制感让老者确信自己找到了传闻中的隐世之地。

　　顾长风身后跪着一百多名青莲剑宗弟子。

　　这些剑修平时在沧海郡很跋扈，现在却个个屏住呼吸，连吞口水都很是小心。

　　昨夜那道直冲云霄的剑气，引发青莲剑宗秘传剑法的共鸣。

　　顾长风卡在化神后期两百年，已经快寿终正寝了。

　　在那一刻，宗主感应到了剑道本源的气息。

　　一路寻着那微薄的剑道本源气息，顾长风连夜带人横跨三万里，锁定了这家散发着鱼腥味的高记鱼档。

　　越靠近这里，老者越觉得心惊。

　　鱼档周围十丈内都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天地灵气也随之静止。

　　这里似乎连天道规则都能屏蔽。

　　“吱呀……”两块厚木门板被挪开，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高启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出店门。

　　身上那件旧围裙沾着昨天的干鱼鳞，手里还提着个半旧木桶。

　　木桶里装着昨晚洗地的脏水，水里混着鱼血和泥沙，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高启没看脚下，手腕使劲一甩。

　　大半桶脏水在空中飞出。

　　“哗啦……”

　　一桶腥秽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黑腻腥臭的鱼血不仅打湿了老头那头枯草般的白发，更是顺着这位宗主满是沟壑的脸颊，径直滑进了脖领深处。

　　高启这才看清门外的情形。这位年轻老板提着木桶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地连跳了两下。

　　“又来。”高启微微咬紧了牙关。昨天才刚打发走一批跪地磕头的人，今天这阵仗竟更骇人了。

　　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片人，清一色披着肃杀的青袍，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按在腰间的长剑上。

　　“好家伙，昨天走一批，今天又来一批。”高启皱起眉头，“现在要饭的都穿的这么讲究了，还带统一制服。”

　　高启把木桶往脚下一放。

　　哐当一声，震的这群剑修肩膀齐刷刷抖了一下。

　　“买鱼排队，要饭去别家，别挡着我卸门板。”

　　顾长风缓缓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高启的眼底。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竟惊愕地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的青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目光交汇的刹那，顾长风的瞳孔骤然紧缩，太奇怪了。

　　这年轻人周身寻不到分毫灵力流转的痕迹，站姿随意，满身皆是破绽。

　　甚至连他的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红尘凡夫的浑浊之气。

　　可正是这份弱小到极致的平凡，却反倒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深不可测。

　　顾长风身为化神剑修，直觉却在不断预警。

　　他识海中的本命飞剑不停颤动。

　　甚至他觉得只要眼前这年轻人的一个眼神，自己立刻就会爆体而亡。

　　“晚辈顾长风，青莲剑宗现任宗主，拜见前辈。”

　　顾长风声音嘶哑，双手哆嗦着高举过头顶。

　　“晚辈自知资质愚钝，大限将至。昨夜感念前辈剑道，特来朝圣。不敢奢求传承，只求……只求换取昨夜案板上的一片鱼肉。”

　　鱼肉。

　　高启愣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后院。

　　昨晚李纯罡拿杀鱼刀把两条草鱼切成了透明薄片。

　　这事儿他早晨起来还数落了几句。

　　鱼片切的太薄，做水煮鱼夹都夹不起来，客人是要投诉的。

　　他把鱼片全喂了店门口的野猫。

　　案板上只剩下一点肉渣。

　　高启心里嘀咕，这帮修仙的人脑子不太正常。他们跋山涉水跑来，就为了要喂猫的肉渣。

　　高启低头看着老头，语气精明。

　　“那可是我这上好的货，你拿什么换。”

　　顾长风眼皮跳动。前辈承认了，那果然是剑道结晶。

　　老者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子。他揭开上面的封印。盒子打开时，一股幽蓝的光把阴暗街道照亮。

　　一颗珠子躺在绸缎上。珠子内部有水流晃动，能听到海浪声。

　　周围的冷气退去。湿冷的雾气凝结成雨滴，落不到珠子周围。

　　“这是东海避水珠，龙宫重宝。”顾长风捧着盒子，手心全是汗水。

　　这避水珠是五十年前龙宫某位贵人遗失的。顾长风偶然得到后，一直当做宗门底蕴。今天为了求道，老头把它拿了出来。

　　“内含先天水精，万水避让，愿用此珠换前辈的一点残羹。”

　　高启盯着发光的珠子，眯起眼睛。

　　这珠子确实亮，比昨天老默家里人送的石头亮多了。要是挂在柜台顶上，晚上算账不用点油灯，一个月能省几十文灯油钱。

　　高启觉得自己是个本分生意人，也懂察言观色。这老头拿稀罕物件换烂鱼肉，摆明是个冤大头。对付冤大头，不能表现的太想要。

　　高启撇撇嘴，伸手捏起珠子。

　　“这珠子，看着也就那样吧。”

　　高启把珠子在破围裙上蹭了蹭，带起一道黑印子。

　　“颜色深浅不一。里头的水汽晃的人眼晕。做工太次。”他指着珠子中心的水纹抱怨起来。

　　高启叹口气，用以前在海鲜市场挑鱼的眼光指着珠子里的虚影说：“水，讲究的随方就圆。你把它锁在硬壳子里，它就死气沉沉了。形是稳了，意全没了。也就是个当灯泡的货色。”

　　高启觉得珠子里的水纹僵硬，没他店里的鱼池有活力。

　　但这几句话传进顾长风耳朵里，让老者呆住了。

　　顾长风呼吸停滞。

　　锁死在硬壳子里。形稳了，意没了。他两百年来为了追求剑招威力，一直压榨灵力。宗主的每一招都要求的非常精准。他的剑道，就是被自己锁进了一个名叫完美的硬壳子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修的是死剑。”

　　顾长风眼角崩开，流下两行血水。他伸出双手扣住背后那柄本命飞剑。

　　“宗主。”后面的长老们察觉不对，出声阻拦。

　　“别喊，听前辈的。”顾长风双手发力。

　　“嘎巴。”那柄灵剑被他亲手掰成三段。断口处灵光飞散。

　　剑体破碎的瞬间，顾长风体内凝滞的剑气散开。紧接着，一股玄妙的波动从他体内诞生。没有剑体束缚，他的剑意散入全身经脉，顺应天地万物。

　　老头突破到了化神巅峰。

　　他那头干枯的白发快速变成黑发。脸上的皱纹被生机撑平。顾长风从老者变成了面容刚毅的中年人。

　　他破境了。

　　在高启的系统领域压制下，这股化神巅峰威压连高启围裙上的鱼鳞都没吹动。

　　顾长风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晚辈愚钝，谢前辈重塑大道之恩。”

　　高启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避水珠，愣住了。

　　他觉得这帮人脑子有问题。这老头怎么突然磕头了。说两句货不好，他直接把兵器折断，还当场把头发染黑了。高启觉得这江湖杂耍团太拼命。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卖艺了。”高启把珠子往兜里一揣。

　　既然对方舍得下本钱，买卖就得做。

　　李纯罡背着长条布包，拎着生锈的杀鱼刀走出来。剑客看了一眼顾长风，声音平缓。

　　“在墙根那儿，猫吃剩下的，还有几片粘在缝里。”

　　“去刮下来，用油纸包好给这老头。”高启挥手说道。

　　“既然收了你的珠子，这东西就是你的了，两清了。带你的人走，别耽误我杀鱼。”

　　顾长风双手发抖，接过李纯罡递来的小纸包。里面混着木屑和泥土。在这位宗主眼里，这些碎肉蕴含着很强的剑意。

　　“晚辈告退。”

　　顾长风带着全宗弟子倒退着走过长街。他们直到看不见鱼档的招牌，才化作流光离开。

　　长街对面的茶楼上。

　　洛凝霜握着茶杯的手发抖。这名太上道宗的圣女修练太上感应。她对天地规则变动很敏感。顾长风破境重生的过程，在她看来十分玄妙。

　　洛凝霜转眼看向那个年轻人。她看着高启把东海龙宫的避水珠丢进了装铜板的破木匣子里。

　　“啪嗒。”

　　珠子滚进铜钱堆里。幽蓝的光照着旁边的账本。

　　“不错，这亮度省了灯油钱了。”高启嘟囔一句，拿起算盘拨弄起来。

　　洛凝霜深吸一口气，拂去裙摆上的茶叶末。年轻女子站起身，收起全身灵力，对着铜镜整理鬓角。

　　“这种存在，不能硬来。”她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这位鱼档老板。

　　安平县外的东河边。

　　水面翻滚起来。大量死鱼浮出水面。一截黑色的钢叉刺破水面。一个红眼夜叉爬上岸边。夜叉嗅了空气中的味道，转头看向高记鱼档。

　　“避水珠的气息。”夜叉声音沙哑，露出尖牙。

　　“回龙宫禀报太子。”

　　河面上，成群的虾兵蟹将露出水面。阴冷的气息朝县城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