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江后浪
王雱‘为父则刚’,舒了一口气,赵顼的反应,也不枉他花费心血来引导。
见火候已到,接着下文道:“朝堂上诸公的争论,说到底是士大夫的利益之争,谁也不肯让半分。于是朝堂上下,无日不争,无事不争,国事在争,边事在争,财政在争,礼制在争,连官家御案上砚台该摆在哪一边,都能争出一本奏疏来。”
“但辽人今日争的是什么?是祖宗,是华夏正统,是大宋立国的根本。”
“这件事,他们若还有一丝华夏男儿的血性,就不可能置身事外。臣要让他们知道,有的事比他们的派系之争更大,大到他们必须放下各自算盘,必须下场,必须出力。”
殿外风声大了起来,仿佛如殿中的天子般心绪激荡。
“你的意思是……”赵顼声音兴奋起来。
“朕利用辽人这把火,把新旧两党一起下入同一口锅里,让他们不得不同仇敌忾?而朕则趁机建立自己的‘角’。”
“正是,危机危机,危局中才有机会,一个让新旧两党放下算盘,同仇敌忾,同心对外的机会。”
王雱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外有强敌逼近,内部才有整合的契机,如此看,辽人这是送礼上门呀。”
赵顼眼中顿时有了期冀。
“三月不见,你着实令朕刮目相看。”
“你助朕,朕可许你一个承诺,想要什么?”赵顼眼中褪下赞赏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审视。
君臣对视。
王雱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自是不会说五十年后不愿被金人掳了去或耻死在靖康之变中。
“臣想证明给安石看,我比他强!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
赵顼闻言一滞,随即放声长笑,颇有种英雄所见略同之情。
少年人想证明自己,天子又何尝不是呢。
烛芯渐短,光圈微微收缩,很快即将燃尽。
两人早不知天时,唯有肚中饥肠辘辘。
赵顼拉起王雱往外走去,道:“留下与朕一同用午膳!”
“还未与你说,朝中大臣皆不信你之所奏,遂以查辽人之名行党争之实,中书门下此刻正在拟定迎辽使团,职务暂挂在鸿胪寺,朕点了你为检校使团对接辽使事,如今再许你见机行事之权,可临时调动朕的皇城司。”
王雱未谢恩,反而关心道:“可有俸禄?”
赵顼谈钱色变,皱眉道:“元泽何意?刚才还说要做朕的股肱之臣。”
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指道:“你看,股肱自己会长。”
王雱当即长叹一声:“圣人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古往今来,三皇五帝得良臣、贤臣,无不是千金买马骨,现在臣就是这马骨,无需千金,只需俸禄耳。”
赵顼笑骂道:“说的冠冕堂皇,好了,朕不差你这三瓜两枣,按鸿胪寺少卿品级领俸,不过午膳的钱从你俸禄里面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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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皇城的面积偏小,朝臣们的办公地在皇宫之外,此时积雪铺陈,寒气如铁。
好在出了宣德门就是东西两府,下了朝片刻就能到公廨。
杨绘立在御史台廊下,手中用棉布包裹的暖炉逐渐变冷。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阶前那株老梅,心里盘算的却是熙宁元年那场旧事。
三年前,王安石抛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时,杨绘以为那不过是王安石的一时地狂语。
而今日,王雱的表现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震惊的同时更为疯狂,甚至颠覆。
御史台主簿兼开封知府的刘述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中丞,风大了,当心身体。”
“司马君实到了?”
“与吕晦叔一起到的,在里间温茶,他自带了北苑的龙凤团茶,两人一注水未曾喝。”
杨绘入内。
“元素竟还有心情看梅!”
杨绘甫进独立的公室,见吕公著面露不忿之色。
说起来,三人皆担任过御史中丞,先是司马光,而后吕公著,最后才是杨绘。
司马光和吕公著两人抵触新政,被贬降至翰林院,旧党这才将杨绘推上位对抗新党。
“君实、晦叔,有气不能撒在老夫身上,看茶!”
四人落座,杨绘坐上首,分了热茶。
吕公著欲言又止,而司马光心不在焉。
杨绘遂问道:“君实,此刻在想什么,素日与人争锋,你言辞最为锋利,今日瞧着有些走神。”
吕公著怒道:“还不是因为王雱,那小子着实古怪,朝廷上大放厥词便罢了,老夫一把年纪,还被他一黄口小儿教训,耻也!”
刘述冷哼一声,安抚道:“吕公消消气,王雱危言耸听!所言不过徒增笑耳!”
杨绘见司马光未答,追问道:“君实切勿再卖关子。”
司马光手里转着茶盏,兔毫盏在指间摩挲,迟迟未语。
“君实?”
茶盏落下,一声轻响,如棋子落盘。
司马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扣人心弦:“元素可知,治平四年,耶律洪基改契丹为大辽,开进士科,经筵讲《论语》,效仿汉制,王雱此言,倒有几分可取之处。”
杨绘心中猛地一沉,他听出了司马光的弦外之音。
“所以君实亦觉得,辽人今日来,意不在岁币,而在国本?”
一旁的两人伏身过来,要说学识渊博贯通史海,天下间唯有司马光与王安石两人。
司马光摇头,目光幽幽道:“非也,耶律洪基虽有此心,但绝无此胆,澶渊之盟犹在,撕毁盟约妄开战火,这不是儿戏,辽国内如我们这般持重的老臣,绝不会答应。”
“依此推之,辽人此番来使,必是讹诈为主。”
众人皆认可,气氛缓和了很多,杯中茶汁终于有了滋味。
司马光话音一转道:“老夫所虑者,并非此事呀。”
“虑者,唯王雱一人,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仗着介甫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实则不然呀,此子虽狂,却也是个聪明人,他若是能跳出新党的窠臼,单论这番见识,倒是个可造之材。若能将这股子狂劲,引到维护礼教正统上来……必是一把好刃。”
“可惜了。”司马光摇了摇头,眼底的热情逐渐冷却,化作一种洞若观火的冷峻。
“惟贤惟德,可以服人,他的路子太险,官家虽对他青睐有加,但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杨绘颇有主见,待司马光说完,抿了一口茶道:“老夫所想与君实不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若能策反王雱,对新党必然是重大的打击,我等在朝中已无援引,何不死马当做活马医,豪赌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