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手过招
垂拱殿。
赵顼看着窗外的艳阳,心中想的却是西北战事,武胜军刚筑寨不久,能否抵挡住吐蕃大军的来袭。
此战若败,王韶苦心经营的熙河局势将瞬间土崩瓦解。
“官家,皇城司指挥使石得一来了。”太监李宪禀告道。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满脸虬髯的石得一跨步而入,手中还拿着两张纸条。
“官家,属下按照王待制的吩咐,已经放了怡红院的耗子,但早些时候截留的辽人信使悉数被皇城司拿下,恐怕已经引起了辽人的察觉。”
“无妨,辽人的消息可有探到?”
石得一三角眼一眨,斟酌语气道:“属下原本派了得力暗桩潜入怡红院,但王待制命我们守住外围,他亲自查探。”
“哦?定然是你们办事不利,否则何劳朕的股肱操心。”
石得一连忙道:“是是!属下回去后整顿衙门,让儿郎们勤加苦练。”
随即话音一转道:“昨夜怡红院不只王待制一人在,还有吕公著与苏轼,并有两首诗词流出,此刻估计已传遍京都。”
石得一说完,将手中的纸条呈上。
“吕公著?!”赵顼讶异,琢磨了一会儿道:“此事不可泄露!”
接着看过纸条,问道:“吕公著与苏轼二人所作?”
“属下已查清楚,诗作出自苏轼,词作者为王待制。”
“王雱竟有如此之才?”赵顼颇为意外,旋即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能写下这等佳作,可见其用情至深,此词王雱是写给莺娘的呀。”
这时,有侍卫传话,王雱求见。
赵顼挥退左右,待王雱来,一同前往观沧海殿。
“朕盼着你来,这两天,朕心绪不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顼目光沉沉,恨不得立马倾诉。
王雱见他心思沉重,有郁结之气横在胸中,倒也不急着提辽人的消息。
还是先行开导。
王雱随即提袖给赵顼倒了一杯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遂捧着茶盏,小啜一口,随即姿态恭谨道:“官家请说,臣洗耳恭听。”
赵顼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道:“司马光昨日上折请罪,言辽国使团态度强硬,谈判不顺已有战火之危,萧禧扬言即刻回草原复命。”
说到此处,赵顼冷哼一声,语气里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憋屈。
“他折子写得倒是漂亮,措辞周全,可字里行间,全是在往你身上推卸责任。什么‘此局非臣所致,奉命赴会谈判,已尽人事,败局难回’。言下之意,他司马光仁至义尽,这笔帐得算在你头上。”
王雱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
赵顼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火起,没好气道:“你不生气,朕都替你生气,你说这群老匹夫,朕要他们何用?”
“臣早料到了。”王雱放下茶盏,表情玩味。
“让旧党接这差事,原本就是知道他们必然会输,借此打击下他们嚣张的气焰,如今这结果,我与官家早有所料,既然如此,不必与他们动气。”
赵顼冷哼道:“朕可利用此事,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出口恶气。”
王雱道:“光给教训不够,官家还需给甜枣,打压的太狠了,接下来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所谓文武之道!”
赵顼舒坦一口气,接道:“朕知道,一张一弛嘛。”
“司马光这事呀,还不是朕最难的,如今朕最难的还是不知如何面对王相公。”
赵顼的热情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你不知近日来,先生连上密折,先是私下求见朕,朕未允,接着便是提及朝中之事的决断。”
王雱眼皮微抬,眸光微闪道:“官家尽管说,有我在,无须担心。”
“先生知道司马光谈判受挫,请求重启谈判,由中书门下主导,言下之意,是想让新党接手。”
赵顼顿了顿,神色复杂道:“不过奇怪的是,让新党主导谈判也就罢了,还请朕允准你重回迎辽使团。”
王雱听完,静默片刻,在脑海琢磨王安石的用意。
随即给赵顼剖析道:“旧党与辽人谈崩,新党想顺势接手主导权,在官家面前证明,旧党办不成的事,新党能办成。”
王雱继续道:“眼下这个僵局若继续拖,辽人一旦撕破脸,西北边线必乱。新党主持变法这些年,处处要钱,经不起同时两线动荡。王相公原本可以坐看旧党笑话,但他自觉拖不起,也没有心思利用此事打击旧党。”
“只是王相公想错了一件事,萧禧要的根本不是岁币。即便此时新党接手了谈判,辽人也不会作罢的。”
赵顼若有所思地点头,疑惑道:“可朕奇怪的是,先生为何推荐你?”
王雱笑了笑,竖起大拇指,道:“这就是官家近日来‘角’所展现的威力,王相公不确定我们手里有什么牌,故意让我入使团,想看清楚我们的招数。”
“官家若同意,便是着了他的道了。”
赵顼红着脸道:“师相为何如此对朕,哪有先生算计学生的。”
王雱道:“官家该欣喜才是,并非算计,而是一次微小的博弈,官家应该享受这个过程。”
“高手过招,才有趣呀!以前官家都是仰仗王相公,让他和司马光等人过招,如今却是不同了。”
“官家不惜放弃西北战事,让司马光领使团去见萧禧,结果他们铩羽而归,此为三十六计中的上屋抽梯,官家用自身之力与司马光等人过招,还胜利了。”
“官家觉得,王相公会怎么想?”
赵顼眼中精光爆闪,激动道:“先生自然会为我开心,朕出息了呀!你不说朕还不觉得,太爽了,朕成了!司马光、杨绘那群老夫子尽败朕手。”
“然也!”王雱鼓励道。
“不过官家也需要继续努力,王相公既然看到了官家的成长,自然欣慰,不过随即而来的,定然想试试陛下的深浅。”
赵顼神色认真起来,挥拳道:“王雱,你教朕,朕要与先生博弈,要让他感受到朕很强壮。”
王雱应道:“臣定然会用心辅佐。”
“使团之事,官家可先答应王相公,但司马光等人亦不能罢黜,让新党和旧党一起执掌,至于臣便不参与这趟浑水了。”
赵顼未多想,神色振奋地点头答应。
见赵顼恢复斗志,王雱舒了一口气,接下来要给天子上点强度了。
寺公大师亲自入汴京为萧禧护法,实则代表了帝国间新的战争形态——文化入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