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窃听,辽国文坛寺公大师
李师师樱唇微绽,皓齿轻露,曼声歌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半调唱罢仍旧余音在耳。
李师师的声音如幽谷流泉,时而泠泠作响,转而又如云遮雾绕,缥缈难寻。一曲终了,王雱也有些沉浸。
“公子,这词为柳三变所作,奴家练了很久,可还入耳?改日我将公子的青玉案谱一曲,再唱于公子听可好。”
见她眼底有着捉弄之色,王雱心中一动,此女极度聪明,恐怕自己的意图被察觉了。
如今靠自己一人探听辽人消息,想要撇开李师师几乎不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坦诚相待。
“李娘子琴音清越,自是极品。”
王雱随即目光灼灼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既然被李娘子看穿,我就直说了。我此行前来为了探听辽人的消息,他们就在隔壁?”
李师师收敛笑意,只是停下了拨琴的手问道:“辽人?”
王雱点头道:“辽人如今在汴京搅动风云,一边威胁恐吓,一边暗流涌动。我们截获了他们在此会面北探的情报,若能知晓他们在谈些什么,便是帮了在下大忙。”
李师师美目顿时在王雱脸上游移。
随即咯咯笑道:“原来是王衙内当面,前几日诸位大闹辽人诗会的话本子,早就传遍汴京红楼,今日见了真人,与想象的完全不同。”
王雱暗忖李师师眼光毒辣,不愧能在汴京最火的红楼中稳坐花魁。
这份观察力,不简单。
王雱讶道:“有何不同?”
李师师抿嘴笑道:“比话本子描述的更为玉树临风,更有气质哩。”
说完,她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寒江独钓图》前,在画轴下方的一处机关轻轻一按,画卷缓缓升起,露出一道极窄的暗门。
李师师指着暗门道:“王衙内可不要小看怡红院,这里消息最为灵通。可知为何?红妈妈为了自保,在留客的房间都留了这样的耳目。”
王雱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坦率,且毫不犹豫。
她推开暗门,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正对着隔壁雅间的视野死角。
“王衙内请自便,奴家为您守门。”
“李娘子大义。”
说罢,王雱屏住呼吸,贴近那道缝隙。
隔壁的声音,瞬间清晰了起来。
“搞得如此神秘,我与阿鲁带白白等了这么久,到底是何人南来,还需要我们拖延?”
“承旨息怒,实在来人的身份特殊,不敢轻易暴露,恐被宋廷设卡截留。”
“混账东西,连老夫都无权知道吗?若回了草原,我定会向可汗参你们一本!”
“现与承旨明言,来的是大辽契丹国师,佛教大乘尊者寺公大师。”
一阵沉默后,随即萧禧有激动之语。
接着带着压抑的兴奋道:“来的是寺公大师,确需保密行程,刚才是老夫妄语了!
“好呀,寺公大师乃是当世高僧,儒释道三教皆通,已有开天辟地成为理学新宗之圣人,就连宋廷自诩清流的士大夫,也对他推崇备至。此番有他坐镇,文战之论必胜!”
辽人探子继续道:“三天后寺公大师将抵达汴京,承旨还需好好准备,从相国寺的佛门盛会、春题诗会,再到勾栏瓦舍的说书演义,这几日希望能全线铺开。”
“待寺公大师一到,便要在汴京掀起一场文脉之辩。咱们要以此为引,向天下昭告大辽才是继承华夏正朔的文明正统!”
王雱听得心头巨震。
他虽然不知道寺公大师是什么来历,但只听宋辽两国的文人对其推崇备至,便知道这场文化论战辽人准备的后手颇丰。
等回过神来,发现屋中已没了声音,该是人走了。
王雱坐回阁中椅子上,端起李师师案上的茶一饮而尽,以此来平复激荡的心绪。
随即神色恢复镇定道:“多谢李娘子帮衬。”
李师师红唇微张,似欲语还休,道:“该是师师多谢衙内赐词作,待谱好了曲子,奴家差人来请公子。”
王雱闻言不置可否,拱手一揖,告退离开。
出了怡红院,东华门大街的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冬夜特有的凛冽,将酒意吹散了大半。
三人默不作声,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深巷,在一处斑驳的断墙后站定。
王雱语速极快,将方才在花满楼听到的消息简单复述了一遍。
苏轼听完,原本还要说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寺公大师……”
王雱问道:“子瞻兄可知?”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斟酌语气道:“此人俗名耶律良,年轻时游历天下,在嵩山少林面壁三年,南下天台求法,北返后又入了道家全真一脉,晚年闭关,著《三道一理论》。”
“《一理论》?”
“以理为骨,贯通儒释道三家。立万法归宗、殊途同归之说,认为儒之仁、释之空、道之无,本是一体三面。此书一出北地震动,便是我大宋的高僧名道,也有不少北上求法。”
“杭州净慈寺的了空禅师,去辽国住了半年,回来逢人便叹,说此人境界已在当世禅门之上,更有大儒私下议论,称他是北方文坛第一人,其理学之徒称呼其为半圣。”
吕公著叹道:“正是,此人老夫也曾听闻,指出儒释道核心在于理,可谓辩才无碍。”
“如此人物,我们要小心应对了。”
苏轼收敛平日的张狂,认真点头。
王雱见此,笑道:“既然到了我们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再厉害的大能又如何?”
“这几日,辽人要在汴京造势,麻烦吕公和子瞻兄一件事,尽量将辽人之言记录成册,我有大用。”
吕公著和苏轼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告辞,吕公著对苏轼叹道:“元泽主意大,只怕已有了解决之法呀。”
苏轼目光灼灼道:“原本我已心灰意冷,想外放为官,不过这汴京中多出了一个王元泽,甚好呀。”
“吕公,实不相瞒,我与元泽相谈甚欢,愿全力助他,吕公呢?”
吕公著皱眉道:“实不相瞒,老夫愿助元泽,但却不愿与你为伍,你与元泽不同,你是个棒槌。”
苏轼大囧道:“吕公,你太伤人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