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赵顼有些不解，问道：“百姓分五等，五等之民各有其谋生之道，何为贫？如何脱贫！”

　　王安石道：“自古以来，国强民富，国弱民穷，应先有国强，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藏富于民。”

　　王雱摇头道：“唐太宗曾言：民为贵，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治世者不以解决百姓生计作为第一要务，无论如何行王道，如何霸天下，皆是空中楼阁。”

　　“历代明君皆知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其本质就是让百姓得到喘息之机，能逐渐变得富裕起来。”

　　“但这就够了吗？一旦财政出现赤字、国库无钱时，朝廷又会变本加厉搜刮百姓，而后土地兼并，流民四起，形成了一个怪圈。”

　　“因为轻徭薄赋是朝廷的权力支配，并非对百姓的真正保障。”

　　“百姓贫苦难以为继时，无人问津。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时，无有司管理。”

　　“贫穷如风一吹，百姓便如草芥。”

　　“所以百姓要脱贫，而朝廷则要扶贫，一帮一扶，共建大同，如此才能构建远超汉唐盛世的新宋。”

　　赵顼握紧了拳头，远超汉唐的盛世？

　　这立意远比王安石复三代之盛更加的宏大。

　　“元泽！”赵顼激动不已，首次感受到王雱高远的理想。

　　王安石重新看向王雱，目光里有了赞赏。

　　随即隐藏起来，又道：“说的容易，做起来如何做？”

　　宰辅语气缓和了许多。

　　“王相公态度很好，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要不耻下问呀。”

　　“回到刚才的话题，如何扶贫，何为贫，何为富。这就要建立一套严格的筛选机制。”

　　“如今的宋人分五等，一等户到五等户，不同等级的百姓在赋税上有所不同，这是大宋因地制宜，吞并江南而结束乱世的百年制度。”

　　“而今时过境迁，这套体系已经不再适用了，国家在发展，每一个阶段体系都需要变化，这也是官家与王相公为何变法的原因。”

　　“然而王相公的变法着力点在利益上，要使国家有钱而使得百姓富足，却在管理制度上欠缺配套的体系支撑，这就是当下新法的问题。”

　　“臣从未否定新法，从未怀疑过王相公的初心，只是若不解决管理上的问题，始终无法真正地让百姓落到实处。”

　　“官员考核竟然是新法的推行力度，获取银钱的多寡，此乃大谬也！”

　　“应该以百姓为本，以扶贫脱贫为考核，以百姓温饱、治安为统计，以鳏寡孤独废弃者皆有所养为标准，以此为基础再行新法，或许便会不同。”

　　王雱所言乃是后世张居正一条鞭法的现代改良。

　　张居正改革之所以实现了大明中兴，他比王安石聪明的一点是先行整顿官吏队伍，史称：考成法。

　　如今的大宋冗官冗兵冗费，陷入三冗的困境。

　　无论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还是王安石熙宁变法，皆是要解决这一核心问题。

　　无非是裁撤官员，裁撤兵员，减少费用开支。

　　王安石还要好不少，毕竟他是从费用入手，先增加国库使国家有钱，有了钱再来治官治兵。

　　但解法依旧不对。

　　实际上冗官冗兵，绝不是因为官多、兵广。

　　而是官虽多干事的人少，兵虽多战斗力强的少。

　　站在王雱的角度，反而是大宋的能干事的官太少了，能战的兵员更是少。

　　视角不一样，问题便颠倒了过来。

　　少兵少员少费，这样一来，解决起来反而不难，花钱招兵买马而已。

　　王雱叹道：“若官员的政绩与此挂钩，百姓则有喘息之机，各路州县衙门虽有手段，却难以苛民。”

　　“王相公推崇《三经新义》，要基于此开科取士，误以为官员懂新法便可善待百姓。”

　　“太理想了！若要真正使官员以安民为贵，便需要考核，咱们大宋的士大夫们过的太安逸了，可官若一旦安逸，百姓日子就难了。”

　　“臣以为当建立一支扶贫攻坚的队伍，首先便要清洗朝廷内外所有官员，组织官员考试，不合格者罢黜，合格者续用，优异者升迁，平庸者量才任职。”

　　“让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让士大夫享受安逸的，享受权力的同时也需要承担义务。”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所以监督机制必不可少，王相公所言的科举改制，实则不如考成法来的有效。”

　　王安石犹在思索中，咀嚼着王雱的话。

　　他对所谓的扶贫报以观望的态度，但对考成法却尤为感兴趣。

　　当即道：“你切勿空谈，谈谈如何做？”

　　赵顼也点头表示想听王雱对考成法的解释。

　　王雱道：“考成法的主要是任务限时+三级账簿+层层稽查+与考课挂钩的官员考核制度，其核心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把行政效率变成了约束条件。”

　　“其一为目标与限期设定，中书门下以及六部官员把应办事项如钱粮、刑名、工程等要务，按事情轻重缓急和路程远近酌量定立程限，明确完成时限。”

　　其二规定这些任务“一式三份”登记在三本账簿，分别由翰林院留底本、六部留一份、中书门下省留一份。逐月稽查，办完一件，在底册上注销一件，未按期完成的必须如实申报，否则论罪处罚。五房据其中书门下存档账簿，对六部的执行情况进行日常监督。每半年再进行一次通查，汇总未完成事项，按事例大小轻重提出处分意见。”

　　“最后翰林院依据本账簿，对五房的稽查工作进行再核查，五房若失察，或容隐部院欺蔽，要被台谏纠举问责。形成中书门下-翰林院-六部-诸司及路州府县的垂直问责链条，从而达到月有考，岁有稽，中书门下总其成的机制。”

　　“如此一来，所有不做实事的官吏就会被裁退，换上有能力的人上台执政。”

　　王安石终于动容道：“若搭配上老夫的科举改制，确实能够让官吏大换血，且能解决冗官的问题，对于尸位素餐的官员，只讲道德文章的官员将会无所遁形。”

　　王雱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王相公想好了，如何用考成法对付旧党人了。”

　　王安石怒道：“小人之心！老夫正大光明，何曾有此用心？！”

　　王雱打断他道：“王相公，考成法并非是核心，切莫本末倒置。”

　　“考成法只是将官吏们的办事能力提升起来，并规范他们的行为，在此基础上应当更进一步，建立一支由朝廷管辖的扶贫攻坚队伍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