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宋辽态势:山水长城
赵顼的语气不容置喙。
如今大宋与辽人的摩擦被放在了台面上,无论是王安石代表的新党还是司马光代表的旧党,在王雱挫败萧禧后,几乎是近百年来宋辽之争宋人首次占了上风,在这种士气高涨的气氛下,只要赵顼没有提出北伐,对于新旧两党来说可以接受。
至于和氏璧,赵顼既然没有提,百官自然不愿意在这当口去提这个烫手山芋。
耶律洪基没有料到宋人这么大胆,竟敢打和氏璧的主意,结果肉包子打狗,宋人连吃带拿。
但辽人怎肯作罢?既然和氏璧已到宋人手中,他们便反将一军,要求宋廷拿粮钱来换。
如今辽人东征本就缺乏军资,用和氏璧的暂管权换辽军一个月的粮草,辽人的算盘可谓叮当响。
传国玉玺对于契丹而言或许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作为政治的筹码,与其放在仓库里面吃灰,不如给了萧禧拿去欺压宋人。
这也是为什么辽廷让寺公大师带着玉玺南下支援萧禧的原因。
但是对于大宋来说,传国玉玺,这可代表着华夏正统,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所以耶律洪基料准了宋人必然接招,那么宋廷递过来的‘女真海上之盟’的投名状,便有了东征女真的名义。倘若又用和氏璧换取二十万大军一个月的粮秣,这笔账怎么算都赚翻了。
王雱无言的冷笑了一声。
众臣身居高位,皆是政治高手,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其一,和氏璧既然被大宋名正言顺的拿到,朝廷便没有奉其归还的道理。其二,辽人开出价码,可以说漫天要价,钱、银绢、茶都还好说,这粮秣十万石,若是辽人如约地东征还好。
万一辽人拿着粮食突然南下攻宋,这罪责谁能担得起?
王安石念及于此,先行肯定赵顼的想法道:“官家圣明,辽人之所以选在代州集结二十万大军,其目的有二,其一,乃是迷惑女真,使其以为辽军正准备与我朝边境摩擦,放松警惕,届时女真毫无准备,辽军可奇袭成功。”
“其二,辽军乃是为了筹备军资,以打草谷劫掠我边民。”
“郭逵骁勇善战,身兼数职,除枢密院副使、宣徽南院使、鄜州知军外,又是代州知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韩琦素知军事,可为河北路经略安抚使,若两人通力合作,整顿军马,必然可使北境无忧矣。”
王安石迎上了赵顼的目光,出言表示肯定。
郭逵乃范仲淹弟子,与王安石交好,又是韩琦老部下,韩琦又是旧党领袖,这样的一个身份,使得新旧两党皆鼎力支持,逐渐有了“小狄青”的称号。
王安石愿意说韩琦好话,也是连日以来党争偃旗息鼓,新旧两党度过一个甜蜜的蜜月期。
司马光未与王安石唱反调,道:“辽人此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其中怨气若不加以遏制,恐怕会迁怒于边境无辜百姓,臣以为应另设沿边转运使,负责统筹河北对辽诸事军需。”
诸臣当即进言群策协力,基本敲定河北沿边军镇的军事动作。
北宋对北方防线主要在河北平原,其中划分为四个大的战区,分别为大名府路、定州路、真定府路、高阳关路。
自失去了燕云十六州,中原腹地裸露在辽人铁骑之下。
无论是当年的耶律德光,还是澶渊之盟的萧燕燕南征,一旦撕开口子,辽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插汴京。
几十年后的金军灭亡北宋,亦是如此。
但并不代表,大宋没有在河北路沿边搭建体系化的防御。
首当其冲的就是构建北境“山水长城”,宋军在河北平原开挖数十条运河,如沧州一带的塘泺,将原本适合骑兵冲锋的平原,变成水网密布的沼泽地带。
辽国铁骑一旦进入,便丧失了战马速度的优势。
其次在边境设立大量的哨所和烽火台形成点状网络,也就是所谓的堡垒群战术,依托大名府、定州、真定府三大重镇,囤积大量粮草,一旦辽军攻入,便坚壁清野,放辽军突入边境,辽军一旦南下攻城受挫,宋军立马将辽军后勤补给切断,再从四面八方合围,吃掉辽军。
当年澶渊之盟,萧燕燕若非顾及后路被宋军切断,可能会孤注一掷与宋军决战。
而宋真宗亦是害怕后方的军镇不前来支援,若能不惜一切代价留住辽军,等待后方边军完成合围,便可吃掉辽军,历史可能就会彻底改写。
除了山水长城以及堡垒群,宋军还在边境布置了大量的床子弩和神臂弓,射程极远,对辽军的骑兵有一定的限制作用。
但不管如何,这样的龟缩策略,最后受伤的是边境的百姓。
辽军只要佯装意图南下,大军一集结,宋军龟缩城中,很多百姓来不及撤到城中,辽军便如入无人之境,轻松便可打草谷劫掠边民。
赵顼与王雱对奏过此事,必然不能让辽人再如此轻松得逞。
司马光所言亦有道理,耶律洪基吃了哑巴亏,必然忍着一口气,若是放任辽军劫掠,后果不堪设想。
王雱奏禀道:“官家,如今宋辽之争,辽人虽败了一局,但结果上却对其无关痛痒。辽军东征在即,耶律洪基所虑者,唯有粮秣从何而出?”
“他想要对我朝边境之民如以往般打草谷,又刻意挑选正值春耕的时节,可谓早有谋划。但燕云之乱、女真海上之盟让其对我朝投鼠忌器,遂才有和氏璧以换粮秣、银绢、茶叶之举。”
王雱冷眼掠过诸臣道:“刚才朝中诸公所言皆无错,却故意绕过了这个话题,但辽人既然来使,诸公认为能绕得过去吗?”
“诸公在忌讳什么?难道遇见困难就要躲着,辽人一旦相逼就要后退吗!”
王雱眼神睥睨,一番话引得群臣侧目。
又是他?这小子怎么无处不在,哪里都有你。
新旧两党的官员又议论起来。
“此子无状啊!”
“辽人的心思谁不知道,但是此事难解,若贸然决断,恐怕弄巧成拙啊。”
“核心是拖,待到辽人大军开拔,所谓困境迎刃而解也。”
王安石皱眉,看了眼王雱,摇头道:“官家,此事倒也不急,待到明日臣等会见辽使再行商议也来得及。”
赵顼点头,神情也恢复了许多,显然王雱之言点醒了他。
辽人并非傻子,你来我往相互博弈,还需谨慎对待。
只是不知王雱又有何‘毒计’献上,赵顼想到此处,顿时心痒难耐,恨不得立马与之御前对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