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禧当即吩咐侍从将寺公抬了下去救治。

　　随即一个身着辽国官服的文士，从席位后方缓步走出。

　　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颇为精致，紫檀为胎，四角包金，盒盖上浮雕的螭龙在烛火下鳞片微闪，仿佛随时会破木而出。

　　萧禧怒着脸，亲手接过锦盒，放在案上。

　　他没有打开，而是先抬起头，目光从宋方席位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王雱身上。

　　王雱与之对视，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这恐怕就是萧禧的底牌。

　　萧禧肃穆恭敬地揭开了盒盖。

　　竟然是一方玉玺！

　　玉色温润，如凝脂积雪，带着一丝百年岁月浸润出的幽光。

　　玺钮为螭龙盘绕之形，龙首微昂，双目圆睁，彰显俯瞰天下的威严。

　　萧禧怒而笑道：“诸君，可知此物！！~”

　　随即将其拿起，玉玺底部印文隐约可见，八个篆字，苍劲古朴。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是……”

　　一个老儒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难道，竟然是失传已久的传国……玉玺？”

　　“不可能……这不可能……”

　　“五代的时候就丢了……怎么会在辽人手里……”

　　萧禧神色冷峻，带着居高临下的目光，环视诸人。

　　王安石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瞳孔微缩，向来沉稳的铁血宰相，此刻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司马光脸色铁青，嘴唇颤抖，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传国玉玺。

　　大宋立国百年来，未得此物。

　　此玺以和氏璧为材，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命李斯篆刻，自此成为华夏正统的唯一象征。

　　汉得之，唐得之，得之者受命于天，失之者天下共讨。

　　五代乱世，石敬瑭割燕云，而后耶律德光南下，入开封称帝，此玺辗转流入契丹。

　　百年来，宋人不敢提，不愿提，却从未忘记。每逢封禅、郊祀、册封，宝案上，只有假宝玉。

　　而真宝玉，落入了辽人的手中。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萧禧放下玉玺，负手而立看着周围一张张铁青的脸，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一味戏谑。

　　良久，萧禧冷哼道：“诸位在此大放厥词，依我看，都是脱裤子放屁的废话，老夫给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东西。”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抚过玉玺上的螭龙，继而道：“这方玉玺，以和氏璧所制，秦时李斯亲篆，历经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华夏千年正统之信物。如今，它在我大辽手中。”

　　“此等华夏千年重器，有德者居之，德者大辽也。”

　　“你们说，我大辽，拥有此传国玉玺，还需要诸位承认谁为正统吗？”

　　“我主将往泰山封禅，便是以此玉玺为信物，昭告天下，我们大辽继承汉唐正统了。”

　　萧禧收回目光，嘲讽地看向了王雱：“阁下，既言大宋为正统！”

　　“这玉玺，自己来取便是。”

　　萧禧扬起战意，势必要将寺公丢的场子找回来。

　　王雱目光径直落在案上那方玉玺上，停了片刻，皱眉道：“这玉玺，是以和氏璧所制！”

　　萧禧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回应道：“不错。”

　　“和氏璧，出自楚地，是楚人卞和在荆山泣血所献。”

　　萧禧微微一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萧使君方才的意思是，玉玺在辽，大辽便是正统。我倒是想请教，当年秦皇铸这方玉玺，是为了证明秦朝是正统？还是因秦朝是正统，才配得上这方玉玺吗？可笑至极。”

　　萧禧眯着眼睛道：“这是何意？”

　　“哈哈，萧使君最好多读些书，玉玺是器，正统是道。以器证道，是本末倒置。”

　　王雱陡然提高声音，道：“当年王莽篡汉，玉玺在他手里，他算正统吗？董卓乱政，玉玺在洛阳，天下崩坏，谁是正统？这方玉玺辗转流离，历经多少乱臣贼子之手，难道每一个摸过它的人，都成了正统？”

　　“正统从来不在玉玺，而在人心向背。辽若真是正统，何须借一块死物来证明？以器为凭，恰恰说明天命不在，人心不附！”

　　王雱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百姓顿时从传国玉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说得好！以器证道，本末倒置！”

　　“王莽有玉玺，难道他是正统吗？！”

　　萧禧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随即举起和氏璧，平地起惊雷般大喝道：“任凭你王雱舌灿如花，有三寸不烂之舌，但玉玺在此。”

　　“传国玉玺在此，见玉玺如见真命天君。”

　　“我大辽，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散发着幽光的和氏璧，在萧禧的大喝下，散发出大一统王朝的压迫感。

　　王雱不管如何辩驳，萧禧都气势压人，让他颇有种被辽人挟天下以令诸侯的错觉。

　　萧禧一战功成道：“诸位，请回答老夫，尔宋可否以国书宣我大辽为正统？”

　　“老夫只问一遍！”

　　“叁！”

　　“贰！”

　　王安石铁青着脸，咬着牙，萧禧当着天下人的面，羞辱大宋，此时若认了，大宋颜面何存？

　　宰辅强撑着，后背已然被汗水浸湿，然背脊挺直，不肯稍弯。

　　“既然诸位不愿意奉辽人为正统，更是以拒绝我主泰山封禅撕毁澶渊之盟约。老夫当此表明，此后尔之南朝小国，已阻碍天下一统，他日兵戎相见，勿复何言！”

　　萧禧拂袖，立马作势便要离开。

　　这盘棋局终于来到了满局，棋盘上已经无子可落，宋人现在进退两难，已是全盘皆输的局面。

　　无论答应与否，辽人这场政治作秀算是成功了。

　　不答应，辽人汴京大军已经集结，随时可以猛扣城关，即便是王雱知道耶律洪基志不在宋，但是这打草谷却成了名正言顺，且万一北军扛不住，难保不会重演耶律德光南下，萧燕燕南下的历史。

　　至此，大宋输棋，就应该按照历史般，承认辽为北朝，宋为南朝，且以辽为尊。

　　但王雱后手已备，他早就料到此局必输，只是没想到萧禧会拿出和氏璧。

　　既然要输，那就掀了这棋局，重开！！

　　王雱缓缓转过头，看向开封府大门方向。

　　苏子瞻，你他娘的怎么还没到！

　　萧禧啊萧禧，接下来轮到我王雱的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