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孔孟朱王:半步圣人
寺公古井无波的脸上现出了惊容。
王雱的潜台词很隐晦,但寺公立马察觉到了其言论中高妙之处。
理学的意义不在于了解事物本质,核心是知道本质后改变自己,改变这个世界,以此来达到治世的目的。
对比之下,王雱所说的理学立意高远,可比肩三教学说。
“此子当真厉害!”
王雱继而道:“可如何有良知呢,或者如何养成良知,以此改变自己,改变这天下?”
“知行合一!”王雱给出答案。
王雱直接扔出了王阳明的心学理论,华夏万古长河的四圣,孔孟朱王。
其中王阳明的心学是最为恐怖的圣人之言。
王阳明的心学把华夏几千年的思想从鬼神论拉回到了唯心论。
儒释道三教合一后,人人皆信鬼神,人人又皆不信鬼神,可信可不信,变化自在。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春风不至,即随本心。
春风指的是圣人,鬼神显灵。
王雱冷笑一声道:“刚才老师问,知和行之先后,寺公答不上来,乃是他学艺不精,对理学理解太薄弱。”
“知与行,本无先后,乃是合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若未有行,则不仅是未知,更是不知!”
百姓虽不懂,但是不明觉厉。
而寺公与邵雍、周敦颐闻言则震撼莫名。
王雱未给他们反应时间。
随即目光如炬道:“大辽学华夏礼制,是行。但这究竟是良知驱动的心悦诚服,还是为了统治需求的政治表演?”
“若是良知驱动,则知行合一,表里如一,是为真华夏。”
“若是统治驱动,则行而无知,如无根之木。这便是王相公、司马公所言的以夷冒夏,是以华夏之形,行契丹之实!”
“若诸位觉得难以分辨,我有一法!”
“只需了解燕云百姓在祭祖时,他们摆上的是哪家传承的供品?除夕围炉时,他们教孩子唱的是何时创造的歌谣?”
“这些,不是政治,不是礼制,不是典章所决定的。这是本心,是良知在百姓血脉中的搏动。”
“燕云百姓就是这场正统之争,最真实、最无法伪造的裁判!而不是诸君之口。”
百姓们原本迷茫的眼神,此刻渐渐亮了起来,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为他们点亮了一盏灯。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良知……原来这就是良知……”
王雱缓缓转身,看向了耶律俨。
“耶律俨,匹夫何在!”
“刚才范公问阁下,清明祭扫,祭拜的祖宗是哪国人?阁下答,祖宗在北地,家在大辽。”
“阁下答得巧妙,却答非所问。”
“但我知道,阁下心里是有答案的。”
王雱逼视着耶律俨的双眼,铿锵有力道:“因为这就是良知!”
“阁下,您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这芸芸百姓,骗得了您自己吗?”
王雱句句诛心之言,如同惊雷炸响!
耶律俨双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雱的言论剥开他辽人身体华丽的外衣。
他里面的部分只是一个在北地流浪了百年的孤魂,无论穿上了多么显赫的官袍,无论写出了多么华丽的辽人史书,在良知这面镜子前,他依然只是在回忆汉唐盛世中哭泣的汉家儿郎。
一名太学生猛地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我同窗……燕云逃来的同窗,他说他祖父临死前,死活不肯穿辽人的官服下葬,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从故土带走的碎瓷片……”
“能骗天下人,却无法欺骗自己的良知……这就是知行合一!”
王雱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万钧的言论只是随口闲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萧禧,最后落在寺公大师身上。
寺公大师犹在闭眼沉思,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理在人心,人心需良知,这看似是对他理论的补充,实则颠覆了他对理学的认知。
若要反驳,他就必须否定良知的存在。
可良知何物?是孟子所言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是儒家的根基,更是人性中那一抹不可磨灭的天光。
他若否定良知,便是否定人性,便是将他著书立说三十年的根基,亲手付之一炬。
更可怕的是那四个字,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如同明灯,瞬间照亮理学的大道。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本是一体两面。
而这一体的源头,便是那个让他无法反驳的良知。
君子可期,良知不欺。
邵雍看着场中的王雱,阅尽世情的老眼中,光芒深邃。
好徒弟!
不愧是他的关门弟子,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当即抚须大笑。
周敦颐神情恍惚,口中喃喃自语:“知行合一……良知!”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嚼越觉滋味无穷,越嚼越觉心惊。这已经是开宗立派的思想。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理学的大门,正在被这个年轻人缓缓推开。
“此论……”周敦颐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叹道:“已经半步圣人了。”
文人士子们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像是找到了真理武器后的狂热。
“良知!”
“知行合一!骗得了人,骗不了心!”
气氛彻底沸腾,被辽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此刻荡然无存。
辽方席位上,萧禧那张原本从容自若的脸,此刻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寺公大师。
往日风度翩翩的高僧,此刻手中的念珠静止不动,眼帘低垂,竟似入了定,又似丢了魂。
王雱看了寺公半晌后,冷冷道:“大师的良知恐怕已经没有了。”
“千里迢迢来到汴京,名为游学,实则替辽人争这中华正统之位。”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我之理论不过冰山一角。”
“可笑寺公你还想开宗立派,自诩学识渊博,实则萤火之于皓月,不过尔尔。”
“老不知羞,你走吧!”王雱神情平淡,对寺公来讲却是侮辱至极。
“噗!”
寺公顿时口吐鲜血,溅涌了出来。
整个人如丧考妣,直直地倒了下去。
辽人们见状顿时怒不可遏。
萧禧拍案而起,后悔没有早一点祭出底牌,以至于让寺公受到如此大的侮辱。
王雱既然以身为牌,那么接下来,他将彻底杀死论会。
这是寺公南下带来的“礼物”,也是其必胜的所在。
“去!呈上来!”萧禧震怒大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