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可害怕悠悠众口，可害怕被人指摘庸主？”王雱问道。

　　赵顼迎上王雱的目光，摇头道：“朕有何惧之！朕要做汉武唐宗，寇可往，我亦可往！万邦来朝，昭我大宋，吾此生为志。”

　　两人一扫心中郁结，王雱顿时看向案上的和氏璧道：“此番耶律洪基定然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如此大胆，不仅扣留了萧禧，还将和氏璧据为己有，辽人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顼手指感受着和氏璧的温润，笑道：“能赢回传国玉玺，祖上有知，也当夸朕英姿。”

　　“不过可虑的是辽人若气急败坏，会不会改东征为南下。”

　　王雱自信道：“我们骗其称已经接触了女真人来汴京的使者，相比我们软弱了一百年的宋人，对于辽人来说，女真才是心腹大患。”

　　“我们放出了这个假消息，反而会让耶律洪基迫不及待击破女真稳定后方，否则一旦让女真人和蒙古人联手，加之大宋倾力北伐，辽人立刻便有南北夹击的威胁。”

　　“如此一来，我们放出的这个消息，实则取代了辽人欲借华夏正统之名东征女真的谋略，辽人只需要借我们的口，便能诬陷女真有不臣之心，从而达到东征的目的。”

　　“结果上看，辽人战略并没有失败，没有理由临时改变策略，所以辽人现在暂且不会和我们撕破脸皮。”

　　赵顼沉思道：“也就是说，萧禧折在大宋，和氏璧被我们取了，但辽人换取了东征女真的名义，这就是你说的利益链。”

　　“某种程度的双赢？”

　　王雱补充道：“这还不够，想要让辽人认下这锅夹生饭，还需要我们展现实力，否则他们便会为了军粮继而打草谷，边关百姓依旧难免浩劫。”

　　“唯有燕云生乱，严重影响到了辽人东征大计，使其集结的20万大军在代州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才可断了辽人打草谷的心思。”

　　“同时，我们佯装出与辽人作战的决心，加之燕地暴乱，才可能逼迫辽人规矩的在桌子上谈话。”

　　赵顼露出恍然之色，而后道：“怪不得，你让韩维和许将与苏轼一同出发，算上时间，韩卿估计已经抵达了上京，希望他能带回来好消息。”

　　王雱笑道：“此乃一石二鸟之计。韩维和许将出使辽国，让苏轼和石得一混迹其中，潜入燕云后他们一分为二。

　　“其中，韩维带着许将继续前往上京以宋使的身份拜会耶律洪基，将萧禧盗取大纛欲往泰山封禅破坏两国关系的故事混淆视听，然后感谢耶律洪基归还和氏璧。”

　　“辽廷闻言必然发怒，韩维他们再言，女真遣派使团入汴京求见，希望大宋与之夹击辽朝，再将臣写的‘海上之盟’约定呈给辽廷看，他们必然恐惧，要知道辽人不擅长海战，大宋从海上运送物资或者兵员绕开辽廷轻而易举。”

　　“此乃阳谋，辽人即便想南下，他们敢吗？”

　　“其二，苏轼带着石得一可借着使团的身份，半公开的联络燕云的耆老们，这样一来，既省时又省力，臣之前让吕公著和苏轼将辽人在汴京的作为录撰成册，连我看了都愤怒不平，燕地的百姓见之又会有何等的怒火？”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暗结合，扳倒萧禧的同时又能翻盘为胜，防止辽军打秋风，否则耶律氏也该想清楚，燕云动荡之下，我们一旦和女真人结盟，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赵顼叹服道：“如此，妙哉也，元泽，真有你的，这些计策简直杀人诛心啊。”

　　“不过有一事，朕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出使女真与之结盟，正好破辽。”

　　王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露出洞穿历史长河的神色，表情悠远而凝重道：“此与虎谋皮也，官家须知，辽廷已显颓势，但女真出身奴制胡族，正是冉冉展翅的海东青，譬如当年新生的契丹，若其强大虽可击辽，但于我宋却会有亡国之患。”

　　“且，若臣所料不差，辽人大军东征将不会开战，女真会被迫屈服。”

　　“哦？”赵顼不解，立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雱哈哈一笑，也不解释，总不可能说自己知道历史走向。

　　“臣可与官家打个赌，若女真降，则暴露其野心，必是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准备给辽人致命一击。此为臣赢。”

　　“若双方开战，不管输赢，则臣输。”

　　“如何？”

　　赵顼原本听闻女真是宋人大敌，有些沉重，此时也轻松起来道：“好，一言为定。”

　　“若朕输了，亲自出面，为你和莺娘说和。”

　　王雱必胜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措辞道：“官家，实际上可以换个赌注。”

　　赵顼摊手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岂会赖账。但若是你输了，朕可不管你们，你需自己登门赔礼道歉。”

　　王雱欲哭无泪，合着不管输赢，对自己来说都是一样的难受。

　　两人继续讨论了一番，见天色已黑，王雱告退离开。

　　乌云遮住了明月，天地为之黑暗。

　　好在远处星罗棋布，如同棋盘。

　　这天下棋局，他王雱落了子，大宋朝有他王雱在，岂可继续软弱下去。

　　月色冲破乌云，照在少年疾步的身影上，如同蒙上一层救世圣人般的光辉。

　　辽国上京。

　　马蹄声踏碎了北地黎明前的寂静，驿卒满身风尘，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怀里是燕云各地加急送来的军报，每一封上都盖着‘急’字红戳，让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辽廷兵部郎中接到奏报后，猛然站了起来，满眼写着不可置信。

　　军报迅速展开，兵部郎中一目十行。

　　幽州城外三十里，柳河寨，百余名村民聚众抗税，打伤了朝廷派去的两名税吏，其中一人被拖进村子里关了起来，村民们把税簿撕了。驻扎在城内的辽军派遣一个小队前去镇压，到了才发现全村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诡异的是每一户堂屋里都摆得端端正正的、写着汉人姓氏的祖宗牌位。

　　兵部郎中又看了几封，瞳孔上浮现恐惧之色，大喝道：“燕地震沸，速报大汗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