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朝堂口诛
王雱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丝洞穿历史的冷意:“吕学士有所不知,辽人现在看似强盛,实则内里已经开始腐朽。他们的贵族,穿的是汉家丝绸,读的是唐诗宋词,连皇帝都要考进士、讲《论语》。他们在精神上成了华夏正统的瘾君子,在肉体上却丢掉了马背上的生存技能。试问,这样的辽国,还是当年铁骑纵横所向披靡的无敌契丹吗?”
韩维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道:“元泽此言,倒是让老夫想起了一桩旧事。当年辽圣宗仍在时,契丹贵族中便有有识之士上书,说汉化太过,会让契丹失去草原精神。可惜,上书的大臣被贬了,此事倒成了辽人朝堂上的笑谈。”
王雱点头道:“辽人以为学了我们的文化,就能成为中华正统,从而名正言顺地统治汉地。殊不知这正是他们衰败的开始。再过几十年,待他们彻底烂在骨子里,辽国必然内乱。”
吕公著问道:“若是如此,朝廷岂不是可以罢西北而主北伐!”
王雱顿时摇头失笑道:“好教吕学士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国国力衰退,但国朝之弱更甚呀!”
几人闻言皆失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寒意灌了进来。
曾布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神色凝重。
四人齐齐看向他,韩维沉声问道:“子宣,如何?萧禧那老狐狸是什么反应?”
曾布解下长翅官帽,也不客气,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端起苏轼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诸位,萧禧……拒绝了。”
“拒绝?”苏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依照咱们的计划,代表王相公私下去见了萧禧。”曾布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道,“我暗示朝廷愿意在岁币上再让一步,甚至可以追加岁币,只求辽使在‘泰山封禅’一事上闭嘴,尽快离京。”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吕公著皱眉:“萧禧竟然不动心?”
“他连价都不还,直接回绝了。”曾布苦笑一声。
“他竟然义正言辞地说,辽乃天朝上国,所求者,天下共主之名。”
“好个辽贼!”吕公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筷笼里的筷子都在跳动。
他眼中怒火中烧,怒斥道:“看来对接使所言非虚!辽人此番来,根本不是为了岁币,也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他们是真的要争这中华正统!他们要的是名分,是要骑在大宋头上做主子的名分!”
韩维脸色铁青,竟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王雱不为所动,他早有所料,叹道:“吕学士,持国叔,辽人若只是为了银子,何须大费周章搞什么诗会、画什么舆图?今日他们御街开诗会,这分明是在做给天下人看,也是做给他们自己人看呀。”
“他们所图是名,是让天下人都认为,辽才是华夏文明,而我大宋不过是一个偏安一隅、只能用钱续命的下国。”
曾布脸上浮起回忆之色,补充道:“萧禧还说了一句话:大辽与大宋,同为兄弟,但共主只有一个。”
苏轼冷笑一声:“萧禧狂妄,倒也不避着我们,生怕我们不知道他的心思。”
王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锐利如刀,沉吟道:“萧禧此人不简单,恐怕还有后手。”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惧之有!”
王雱站起身,目光灼灼道:“诸位,既然辽人野心昭然若揭,这顿吃完,入宫吧!咱们今日大闹御街,今晚免不了被口诛笔伐了。”
几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唯独曾布没有说话,他虽然未参与,但一路来听得街上行人的议论,猜到个七七八八。
王安石让他来盯着,出了如此大事,他还肯留在这里,若非王雱乃王安石之子,他绝不肯与这群‘莽夫’共进退。
“今日之事我们皆有参与,老夫与你共进退,一同担之。”吕公著忽然开口,他猛地一甩衣袖,仿佛要将心头的犹豫甩脱。
“不管他萧禧是何居心,我等今日所为,无愧于心,无愧于社稷,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把这实话告诉官家!”
“不错!”苏轼朗声一笑,眼中透着一股子豪气。
“与其在这里猜度,不如痛痛快快去殿上吵一架!”
王雱伸出手臂,摊开手掌。
几人同伸手臂,重重交织,彼此心照不宣。
遂一同踏步而出,初时心存芥蒂的五人,在这寒风凛冽的汴京中,竟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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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子赵顼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大殿之中,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两党重臣。
人齐,王雱奏道:“官家明鉴,臣等今日已探明辽人之用意,辽使团萧禧持辽主耶律洪基所赐大纛,欲前往泰山封禅,确有窃中华正统之心。”
须臾间,将今日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龙椅上的天子尚未发话。
御史中丞杨绘率先发难,他手持象牙笏板,指着王雱、韩维等人,痛心疾首道:“官家!大宋乃礼仪之邦,待客之道讲究的是以德服人。如今王雱带头在御街公然聚众闹事,羞辱辽国使臣,这哪里还有一点国朝气象?”
司马光跟团,声音高亢,痛心疾首道:“宋辽两国澶渊之盟,保得百年太平。如今迎辽使王雱逞一时口舌之快,欲坏两国盟约,此举激怒辽人,若辽主以此为借口,倾国之力南下问罪,这罪责谁来担?谁能担得起?!”
此言一出,旧党阵营中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杨中丞、司马学士所言极是!河北路粮草未备,开封府甚至还要靠漕运接济,这仗若是打起来,百姓怎么办?”
“请官家治罪王雱,以安辽使之心!”
位于前列的王安石此刻却也眉头紧锁,眼神中有失望之色。
在他看来,王雱今日之举太过鲁莽,破坏了中书门下既定的谈判节奏。此时正值变法关键期,市易法、免役法刚刚推行,国库稍见充盈,此时若起争端,变法必受影响。
宰辅随即喟叹一声,也不说话,新党诸人见魁首未动,暂且观察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