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以国战威逼
王雱一行人大闹辽人诗会,受影响最大的反而是新党,毕竟新党对辽当下是安抚政策。
而旧党人之所以怒不可遏,一则是屁股决定立场,其次王雱身为迎辽对接使,出了事板子自然要打在他身上,他们若能借机干涉对辽诸事,利用此事遏制王安石的熙河开边。
便可隔岸观火,坐取渔翁之利。
杨绘看了看场中的吕公著,暗叹一声。
吕晦叔性情太直,瞒着他与司马光入了使团,此番情形,只能误伤了。
原本旧党让苏轼加入使团,便是存着可能会闹出岔子的心思,若利好旧党,便群起而攻之王雱,反之若苏轼砸了差事,便弃车保帅。
“请官家速速决断!”杨绘见赵顼迟迟未语,出言提醒道。
赵顼目光微沉,与王雱四目相对,短暂的静默中似有无声惊雷滚过。
良久,他才缓缓启唇,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开口道:“昔日韩卿为宫中侍讲时,与朕言:偏信则暗,兼听则明,韩卿怎么看此事。”
面对旧党的口诛笔伐,赵顼选择先听韩维的意见,而韩维作为天子信臣,又非新旧两党,正好作为缓冲。
韩维上前道:“说来惭愧,官家有所不知,老夫今日倒是年轻了一回。”
随即叹了口气,神情也轻松下来。
他这一出口语调不疾不徐,大殿内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徒留司马光与杨绘吹胡子瞪眼儿,众人皆知打圆场的来了。
赵顼紧绷的身体缓了下来。
“韩卿说的有趣,与朕说来?”
韩维老神在在的道:“辽人在汴京开这诗会,当着数千百姓的面,把易水说成是他们之水,把荆轲墓说成是他们之魂,把初唐四杰里的卢照邻说成是燕地之子,把燕昭王、乐毅、黄金台说成是大辽的文脉。”
“老臣当时气极,与吕晦叔两把骨头登上台,替官家大骂了辽人!待辽人灰溜溜而去,老臣才意识到失态,这养了大半辈子的气,差一点晚节不保。”
赵顼笑道:“骂得好,韩卿替朕出了这口恶气,实乃忠勇可嘉!”
韩维摇头道:“不行咯,老臣老了,骂两句就咳嗽,还得是王元泽和苏子瞻,把辽人骂得铩羽而归。”
赵顼和韩维两人一唱一和,既夸赞了王雱、苏轼、吕公著,又含沙射影了杨绘、司马光。
把大闹诗会说成替赵顼出气,说自己老了暗讽旧党老登。
这就是天子潜邸旧臣的含金量。
杨绘和司马光脸色大变,顿时神色激愤。
王安石见时机已到,语气平稳,带着宰辅惯有的笃定:“依臣看,如韩持国所言,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辽人在汴京如此名目张胆,已然僭越,迎辽使团据理力争,正好让辽人知道朝廷的底线!”
王雱接过话头道:“臣补充一点,辽人今日在汴京开的诗会或许只是试探,若不加以遏制,他日京东、京西,两都二十三路恐怕由此大兴此论,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还记得燕云之耻,下一代会不会有孩童开始相信,燕云本来就是辽国的?荆轲和乐毅,是辽国的英雄?卢照邻,是大辽文坛的名家?”
大殿陷入沉默。
王雱的话每每能够发人深省,不谈什么大道理,只洞察人性。
即便是嘴炮强者司马光与王安石,初次听闻也有些失语。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垂拱殿内原本就紧绷的气氛。
鸿胪寺判官孙瑜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译官。孙瑜平日里最讲究仪态,此刻官帽却有些歪斜,脸色铁青中透着惨白。
“官家!出大事了!”孙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
“萧禧刚刚递交了国书,言辞……极其激烈!”
赵顼神色不定,强自镇定道:“讲!”
“萧禧称我朝使团在御街公然羞辱辽国使臣,编排谤语,辱没上国尊严,视两国邦交如儿戏!他要求朝廷即刻严惩肇事者,当众赔礼道歉,否则……”
孙瑜咽了一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颤颤巍巍道:“否则,辽主将视为我朝单方面撕毁澶渊之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赵顼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龙椅上的身躯微微前倾,指节用力地扣着扶手,声音冷冽道:“他萧禧当真敢如此说?”
“不敢瞒官家!”孙瑜叩首不止。
“萧禧已将国书递到鸿胪寺案头,扬言今日之事让辽国颜面尽失。若朝廷不给个满意的交代,他们便启程回国,届时两国交恶,战火重燃!”
“陛下明鉴!”
赵顼还未回应,杨绘痛心疾首,声音悲愤道:“老臣早就说过,两国外交,意气用事必酿大祸!如今辽人以战相逼,这责任谁来担?谁能担得起?!”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着王雱:“你们今日逞一时口舌之快,可曾想过边关百姓的安危?可曾想过河北数十州的黎民?若辽人真的南下,漫天的烽火,遍地的血债,你们拿什么来偿还?!”
司马光犹在沉思中。
刘述紧随其后,一步跨出,厉声道:“官家,臣请即刻解散使团,将王雱等人革职查办,向辽使赔礼道歉,以安辽人之心,保两国和平!祖宗基业,岂可毁于一旦!”
旧党阵营中,一片附和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请官家严惩!”
“不可因小失大!”
“澶渊之盟乃百年国策,岂可轻毁!”
一时间,大殿上波涛汹涌。
王安石眉头紧锁,看了一眼上首愤怒的天子,又瞥向充耳不闻的王雱。
沉吟片刻,接着倏地冷哼一声,打断了旧党人嘈杂的议论。
随即,他紧抿的双唇微动开口道:“官家勿忧,今日诗会之事不过一场闹剧,萧禧小题大做,臣以为其心可诛,怕是恐吓的手段在前,背后还藏有更为险恶的用心,切不可因此自乱阵脚呀。”
王安石定了调子,谏院立马跟上。
“官家!”知谏院邓绾声音高亢道:“臣以为杨中丞所言有失偏颇,王雱、韩学士等人今日所为,虽行为略显激进,却也是为国争气,情有可原。”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有完全否定使团的爱国初衷,又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杨绘却不买账,他冷笑一声道:“邓知谏此言差矣!今日之事,已非简单的外交失误,而是将朝廷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如今熙河战事正酣,若此时辽人趁机南下,北部两线作战,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