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南城区老工业带边上那条小巷子阴得厉害。天压得低，云是铁锈色的，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腥味，像是谁把整条河沟的淤泥翻了出来晾着。

　　陈岩骑着那辆二手电驴，车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滋啦”一声打滑。他手腕一抖稳住方向，膝盖蹭了下墙皮剥落的砖面，嘴里骂了句：“操。”

　　这破路，连个能绕的口子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又飘红了——“信号弱，无法定位”。第七单，城西旧居民楼，收货人姓李，地址写得跟谜语似的。超时还剩八分钟，差评扣五块，今天白跑三单。

　　他不是没想过回头。可回头就得绕大圈，穿主干道堵二十分钟起，再回来……饭都凉透了，客户肯定炸。

　　他抬头往前扫了一眼。小巷窄得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两边墙高得吓人，爬山虎烂在墙上，像干掉的血渍。地上堆着废纸箱、破水管，还有半截生锈的自行车轮子，卡在排水沟里。

　　没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捏了下刹车，脚撑地，喘了口气。汗从太阳穴往下淌，混着灰尘黏在脖子上。保温箱还在后座，装着一份麻辣烫和两瓶冰红茶，现在估计也温了。

　　他眯眼往前看。路面有几道裂痕，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硬拱出来的。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黏液，反着光，有点像机油，但更稠。

　　他皱眉。前两天新闻里提过，东郊塌了三个井盖，挖出来一堆说不出名的骨头。军队封了现场，说是“地质异动”。可街坊传得邪乎，说有人看见地底下钻出东西，长得不像动物，也不像人。

　　他甩了甩头。管它呢，送完这一单再说。

　　他刚拧动把手准备走，头顶瓦片“咔”地一响。

　　他猛地抬头。一片碎瓦掉了下来，在他脚边砸成几瓣。

　　紧接着，墙缝里有黑影一晃。

　　他心口一撞，本能地往后退。电驴还没站稳，他一脚蹬地，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

　　“砰！”

　　地面炸了。

　　水泥块飞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一只爪子先冒出来——灰黑色，带节状骨刺，爪尖泛着金属光泽，比菜刀还长。那玩意儿一落地，直接把旁边一辆废弃三轮车撕成两半，铁架子像纸糊的一样扭成一团。

　　陈岩脑子“嗡”了一声。

　　那是个怪物。两米多高，甲壳覆盖躯干，四肢粗得像工地上的混凝土柱子，脑袋缩在肩窝里，眼睛是两个发红的孔，盯着他。

　　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像动物，倒像是铁皮在水泥地上拖。

　　陈岩反应比脑子快。他猛蹬地面，一个后跃，险险避开第一扑。保温箱甩出去，“哐”地撞墙，盖子崩开，麻辣烫洒了一地，红油混着汤水顺着墙根流。

　　怪物转身，速度快得离谱，四爪抓地，直接朝他冲过来。

　　陈岩贴墙就跑。小巷太窄，没法直线逃，他只能Z字型闪。左边一堆纸箱，他侧身挤过去，箱子哗啦散开；右边有个凹进去的门洞，他蹬墙翻身，差点被突出的钢筋挂住腰。

　　怪物追得紧，尾巴一扫，把他刚才站的位置那堵墙刮掉一层皮，砖渣飞溅。

　　他喘得肺疼。骑行后的疲惫这时候全冒出来了，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眼角余光瞥见那爪子又挥过来，他猛地低头，弯腰钻过一堆废弃脚手架的空隙，指甲在铁管上刮出火星。

　　“唰！”

　　左臂一凉，随即剧痛炸开。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带倒，滚了两圈才停下。低头一看，外卖服袖子被割开，从肩膀到手肘一道深口子，血正往外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咬牙，抬手就往伤口上压。血还是从指缝里冒。

　　不能倒。不能停。

　　他瞥见角落有根断裂的钢管，半埋在碎砖里。他爬过去，一把抄起来，手指发抖，但握紧了。

　　怪物扑空一次，停了下来。它没继续追，反而低下头，用爪子开始刨地，动作机械，像是在找什么。

　　陈岩靠在一堆残货架后，屏住呼吸。他看着那怪物的背影，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零碎消息：军队封锁区、地面塌陷、失踪人口……原来不是事故。

　　是末世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冷笑。牙龈发咸——他咬破舌尖了。疼，但脑子清醒了。

　　他慢慢挪动身体，避开血迹，摸到后方一处塌了一半的铁皮棚。棚子后面是片废墟，砖头乱堆，有缺口通向外面。

　　他爬过去，手脚并用，从缺口钻出。身后，那怪物还在刨地，没发现他溜了。

　　他终于出了小巷，眼前是一大片废弃厂区。杂草长得比人高，几栋破厂房歪着，窗户全碎了。远处有几座仓库，铁皮顶锈得发红，其中一座大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像张嘴。

　　他靠在墙边喘气，左手死死按着伤口，右手攥着那根钢管。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冷风一吹，黏在皮肤上。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更沉了，像是要压下来。

　　他动了动腿，准备往那仓库靠。至少有个遮蔽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金属摩擦。

　　他没回头。他知道，那东西，可能已经找到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