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文界之争:鼎沸
耶律俨戏谑笑道:“既然百年前,这中原的衮衮诸公,皆是向我大辽称臣之人,那便是承认了我大辽为中华正统!”
“诸公,论立国之源流,大辽承继唐祚,在先。赵宋篡周立国,在后。论君臣之分,百年前,你们的祖宗,便已是我大辽的臣子!”
“如今一句华夷之辨,便要否认史书铁证,改了当初的口供吗?这就是大宋的礼义廉耻?”
全场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在争论谁更像中华,而是在指着宋人的鼻子骂,你们是臣,我是君,你们的祖宗都跪了,你们凭什么站着?”
群情激愤,又不了解历史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耶律俨厉害的点在于他避开了文化优劣的纠缠,直接从法统层面进行打击。五代十国的乱象,这是宋人最难以启齿的伤疤,却是存在汉人朝廷向辽国称臣的屈辱历史。
百姓中有人嘴唇翕动,想要反驳。
“这……这是诡辩!”一名太学生忍不住发言,颤声道:“那是石敬瑭卖国,岂能算数?”
“哦,这位小学子,石敬瑭既然卖国,可满朝文武为何迎降?”耶律俨冷冷反问。
出言的太学生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回击。
承认历史,就矮人一截。否认历史,就是数典忘祖。
宋方席上,范镇、孙固脸色惨白,曾布和沈括激烈耳语。
王安石和司马光正撸起袖子,不断推导反驳的效果。
期间苏颂叫了一个衙役给王安石带了话,告知了耶律俨的身份。
王安石与司马光脸色顿时更为难看,推翻了准备反击的言辞,重新整理了一番。
想破此局,只能撕破脸。
片刻后,司马光缓缓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阁下好一张利口,可知王开封不等于王天下,王佞臣不等于王百姓。”
“你主耶律德光入开封,可曾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没有。因为他南下是为劫掠!他在开封待了多久?三月不到,便不得不仓皇北窜,死于杀胡林!”
“为何?因为中原百姓不服,义军四起,杀得他寝食难安!”
司马光须发皆张,厉声道:“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正统之所在,不在王霸,不在称臣,而在民心!”
“那些开门迎降的官员,那是国贼,是乱臣,他们代表不了华夏,更代表不了民心!他们跪的是强权。”
“阁下口口声声说法统,老夫问你,辽主耶律德光若真得了正统,为何要狼狈逃窜?为何辽国治不了中原水土?为何百年之后,燕云汉人依然心念故土?”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此所谓得民心者,方为正统!彼时一纸降表,不过是乱臣贼子的卖身契,在我大宋眼里,便是废纸一张!”
司马光的话掷地有声,将法统与强权剥离,重新安在了民心的基石上。
旁观席上,百姓们低下的头和胸膛重新挺了起来。
“司马相公说得对!昔日国贼而已!”
“民心即正统!!几个人,几十个人认了有什么用?需天下人认可才是。”
王安石紧接着开口道:“耶律德光死于杀胡林,这便是天命不在辽的明证。宋朝立国百余年,中原安泰,百姓富庶,这便是天命在宋的铁证。”
“阁下拿一段三个月的闹剧,来压大宋百年基业,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正统?未免太过儿戏了。”
耶律俨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司马光会以民本破法统,更没想到王安石会以天命压历史。
“好,王相公好样的!”
百姓中不少人开始喝彩,但是太学生、士子文人以及宋方席上的名宿大儒,一个个冷汗直冒。
这个问题真的算死亡之问。
同时也是长久以来他们不敢与辽人争锋、不敢触及的隐痛话题。
那种百年耻辱,如影随形,让很多人文化不自信。
但现在王安石和司马光给出了答案,若日后有人再问此问题,终于可以撸起拳头干了。
言辽为正统者,昔日汉奸之遗民也。
耶律俨不愧是辽国高级政客,虽先输一筹,但也没有就此败阵,反而拔高声音。
随即昂首挺胸道:“不瞒在场诸位,老夫耶律俨,本名李俨,幽州人士,汉家子弟。”
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幽州特有的北地口音,却如同一记闷雷,在广场上轰然炸响。
“汉人?!”
“他是汉人?坐在辽国席位上的,竟是个汉人?!”
“幽州李氏……那是燕云大族,诗书传家,怎会……”
耶律俨对周遭的骚动置若罔闻,他立身笔直,如同一杆孤松。
“诸位,老夫仕辽三十载,官至南院枢密使,去岁被天可汗陛下赐了国姓,官封韩国公。老夫现主修《皇朝实录》七十卷,笔耕不辍,记大辽立国之本末。老夫是汉人,老夫的祖父是汉人,老夫的列祖列宗,皆是汉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宋方席位,眼神睥睨:“然老夫今日站在此处,要以此身,正告诸君,大辽,承继天命,是为正统。”
除了王安石和司马光知道耶律俨的底细外,其余百姓闻言皆大为愤懑。
一个汉人,站在敌国的阵营里,以汉人的身份,承认了辽国的正统性。
“他……他怎能如此?数典忘祖!”
“国贼!他是国贼!”
一位年长的士子面露痛苦之色,低声喝止道:“他是燕云人,生在辽地长在辽国,你让他如何自处?骂他汉奸,又能解什么气?”
“可燕云是汉家故土!人心应当思归!”
“一百年了……三代人啊,谁还记得故土?”
“或许在他心里,能在北方出人头地,辽国才是家吧。”
耶律俨见状,立刻进一步鼓动道:“况且,我一个汉人在大辽能登上宰相之位,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大辽如盛唐般华彩,容纳四方,且不拘一格降人才,尔等口口声声说的打压汉族,你们看看老夫,何来欺压,只有量才录用,尔等若在辽国,或许也如老夫般一展所能。”
“此等胸襟,此等开明,老夫想问,这宋人的朝堂之上,衮衮诸臣中,可有一位契丹人或其他胡族人。”
司马光闻言,眉心聚拢成川。
王安石也大感棘手,核心在于,李俨以自己的身份作为刀,本身就是无懈可击的。
这个时候不是靠讲道理或溯源历史就能破局,别人拿自己来举例,解释权全凭耶律俨一张嘴。
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