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亩产五十石?老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石。
李世民的喉头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攥着那颗土豆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指头嵌进粗糙的表皮里,指甲缝里挤出了白色的淀粉碎屑,他自己浑然不知。
旁边的胖子嘴巴半张,下颔肥肉乱颤,喉咙里卡着怪异的赫赫声。
楚风已经转身走到了灶台边上,舀了一瓢水倒进铁锅里,准备煮壶茶。
他那拎着葫芦瓢的随意姿态,好似说的不是“五十石”,而是“五十文”钱。
“等等。”李世民的嗓子干涩发哑,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个来回。
“你说一亩地,能打五十石?”
“嗯。”楚风头也没回。
“五十石粮食?”
“五十石土豆。土豆不算粮食,算杂粮,但能当饭吃,能饱肚子。”
楚风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靠着灶台转过身来。
“你要是较真,换成干粮也有三十石出头。”
李世民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关中最好的水浇地,种粟米,一年两季加起来,撑死了三石。
即便打个对折算二十五石。
也是八倍有余!
“怎么不说话了?”楚风拿了三只粗陶碗摆在灶台上,等水烧开。
李世民没有应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颗土豆,大拇指在一个芽眼上反复摩挲。
院子里母鸡还在咯咯叫,小兕子蹲在鸡圈旁边拍着手数鸡蛋,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四颗的时候搞混了,又从头数。
阳光落在她的碎花棉袄上,映出一小片光斑。
胖子终于把嘴合上了,可他的脑子比嘴快了十倍。
他两步蹿到粗布口袋旁边,蹲下身子,伸手在袋口里摸了一把,掏出一颗土豆翻来覆去地看,又掏出第二颗,两颗并排放在掌心里比大小。
他拧着眉头,抬头看看楚风,又低头看看土豆,来回三趟。
“楚公子。”胖子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这东西当真能种在大唐的地里?对土质有什么讲究?要多少水?怕不怕旱?怕不怕涝?”一连串问话从他嘴里倒出来,又急又快。
楚风把铁锅盖掀开,热汽冒了出来,他拿布巾垫着手把水壶提起来,往三个碗里倒了热水。
“不挑地。沙土地、黄土地、坡地、旱地都能种。对水的要求也不高,比粟米省水,稻子更不用提。最大的好处是耐寒,春天种下去,入伏之前就能收。”
他把一碗茶端给李世民。
李世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碗沿时,楚风察觉到他的指尖发凉,掌根绷紧,生怕手一松,碗就掉下去。
“你紧张什么?”楚风问了一句。
“我没紧张。”李世民端着碗,没有喝,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实的线,两边的咬肌鼓起,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在缓慢地搏动。
胖子接过另一碗茶,猛灌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嘴里开始念叨:“五十石一亩,十亩五百石,百亩五千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地点着,点到后面速度愈来愈快。
“关中良田有多少亩来着?”他扭头去看李世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注意到了老李那张脸。
那张脸孔上看不出喜怒,反而静得吓人。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还是玄武门那天凌晨。
李世民端着茶碗走到院子中间,背对楚风和胖子,面朝南边站着。
秋天下午的阳光从他肩头斜劈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一口茶也没喝,碗里的水从烫手放到温热。
“楚公子。”他开口了,没回头。
“在呢。”楚风蹲在竹棚底下,重新把粗布口袋系好,用干草盖上。
“你手里有多少种子?”
“五十斤。”
“五十斤种子能种多少地?”
“看怎么切种块,省着点用,两亩地打底。”
两亩地,一百石。
一百石土豆,够一个五口之家吃整整一年还有富余。
而且这东西三四个月就能收,关中的气候,一年至少能种两季。
李世民仰起头,一口气喝干碗里的温水。
水渍顺着唇角淌下,他用袖子粗暴抹去,霍然转身。
双眼满是血丝。
“这东西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他的声音干涩粗粝,每个字都磨着喉咙。
楚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你要是不信,我在院子后面开一片地,亲手种给你看。三四个月之后,刨出来过秤,一两都不会少。”
李世民把手里那颗已被攥出汗渍的土豆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好一会儿。
土黄色的外皮上沾着他掌心沁出的湿气,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色泽。
他把土豆收进怀里,塞到内衫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压实了。
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
他活了三十八年,见过老李哭,见过老李笑,见过老李杀人时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战场上浑身是血还能大笑着冲阵。
但他从没见过老李用这种动作对待一个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东西,那个揣进怀里的架势,比护着传国玉玺还要郑重几分。
“我信你。”李世民说。
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但眼底那层红意还没退。“这批种子,我带走,行不行?”
楚风靠着竹棚的柱子,双手环胸。“你拿走了,我拿什么种?”
“我……”
“这样吧。”楚风伸出三根手指。
“五十斤种子,我留三十斤在院子后面自己种,给你二十斤。你拿回去找块好地试试,三四个月之后对比收成。要是我这边亩产五十石,你那边亩产连十石都到不了,说明种法不对,到时候再来找我学。”
李世民脱口而出:“成交。”
胖子在一旁把整段对话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
二十斤土豆种子,半亩到一亩地的种植量。
如果真能种出五十石的亩产,这半亩地里刨出来的东西,比太极宫地底下所有的金银加起来都值钱。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击,频率比刚才更快。
小兕子这时候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颗鸡蛋,鸡蛋上还沾着鸡毛。
“哥哥!母鸡又下蛋了!”
楚风接过鸡蛋,用袖口把鸡毛擦掉,弹了弹小兕子的额头。“晚上给你煎荷包蛋。”
“好耶!”小兕子欢呼了一声,又跑回鸡圈那边去了。
李世民的视线跟着女儿跑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棉袄上的碎花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
半个月前她连走路都费劲,现在满院子跑也不带歇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贴着胸口的土豆,表皮粗粝的触感,隔着一层单衣传过来。
他忽然笑了,咧着嘴,露出牙齿,笑得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了一起。
胖子看他这副神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李,你不对劲。”他凑过去低声说。
李世民没理他,自顾自地笑着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竹棚底下那堆用干草盖着的粗布口袋,眼睛里的红光终于褪去,剩下的神采亮得灼人。
那是贞观元年,他坐上龙椅那天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