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嘘,小声点,别吵着小兕子睡觉
天擦黑的时候,楚风把院子里的灯全关了,只在屋里留了一盏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在院子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小兕子吃完晚饭就犯困,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又是喂鸡又是数蛋,身上的力气都用完了。
楚风把她抱到床上,小丫头已经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哥哥,今天的故事呢?”
“昨天讲到哪儿了?”
“大灰狼……吃了……小红帽的外婆……”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拖长,越来越细,最后在“婆”字上没了声息。
楚风把薄被拉上来盖到她下巴,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小兕子的睫毛密而翘,合上眼帘便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翘着,睡梦里还挂着笑。
腮帮子上的两团红润比白天还要明显,呼吸均匀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听不到半点喘鸣。
他把夜灯调到最暗,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的动作极缓,门轴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响便合拢了。
院子里,李世民和胖子正坐在石桌旁边。
夜色四合,头顶一弯月牙挂在槐树梢,洒下些许清辉,勉强照亮石桌上的两只粗陶碗。
碗里是楚风下午泡的凉茶,两人都没怎么动,茶水早已凉透。
李世民怀里揣着那颗土豆,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搁在膝头,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骨。
胖子坐在他对面,下巴搁在拳头上,一双小眼睛在月色里滴溜溜地转。
“老李。”胖子开了口,嗓门照旧拔得老高。
“嘘。”楚风从屋里出来,竖起一根手指,朝小兕子的房间方向偏了偏头,“小点声,刚睡下。”
胖子的嗓门硬生生压下去大半,他缩着脖子往楚风身后的房门探看,“睡了?”
“睡了。”楚风拉了把竹椅在石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夜风从院墙外吹来,带来了田野里割过的草茬气味,秋风已有凉意,却还不至于冻手。
李世民朝小兕子房间的方向看去,窗户里透出的那道橘色光线,只在地上留下一道发丝粗细的痕迹,纹丝不动。
他收回视线,压着嗓子问楚风:“那土豆,什么时候能种?”
“现在入秋,不是最好的时节。”楚风把竹椅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枕着手掌,望着头顶的夜空。
星星零零散散,月牙弯弯,是小兕子笔下那种歪扭的笑脸模样。
“最好等开春,地温回暖再下种。不过你要是着急,可以找个朝南的坡地先试一批,覆上草灰保温,入冬前兴许能出苗。”
“开春太晚了。”李世民脱口而出。
楚风偏头看他。
月光下,老李的脸半明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眉心拧出的两道竖纹,暗的那半边只余一个轮廓。
他说“太晚了”这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楚风听着,便知这不是询问,而是决断,一个关乎千万人口粮的决断。
他没追问,他明白“老李”着急的缘由,无非是大唐的粮食不够吃。
贞观三年,天灾过去没两年,关中的存粮底子薄到一捅就破。
“那就先种一批试验田。”楚风说,“我给你交代种法,你找个靠谱的庄户照着做。浇水、施肥、培土、防虫,每一步都有讲究,错了一步,减产一半都算少的。”
胖子从石凳上探出半个身子,“那这种法……能不能写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快要贴到石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写可以。但光写不够,得有人手把手地教。”楚风在夜色里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第一,来学的人不能超过三个,多了我不教。第二,种出来的东西不许糟蹋,每一颗土豆的去向我都要清楚。”
“为何只教三个?”李世民问。
“人多嘴杂。这东西一旦传出去,还没等你大面积推广,就有人会抢着囤种子、抬地价、卡产量。到时候真正需要粮食的百姓一颗都吃不上,全便宜了那些囤积居奇的世家大族。”
楚风说这话时,口气寻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李世民和胖子听完,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只有夜风吹动干草的沙沙声,母鸡在窝里咕咕了两声,便又没了动静。
胖子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号: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
五姓七望,哪一家手下没有几十万亩良田?
土豆的消息一旦走漏,这些人头一个念头绝不会是“此乃利国利民之物,当普惠天下”,而是“如何才能将种子尽数攥于我手”。
他在朝堂上跟这些人明争暗斗了半辈子,太清楚他们的德性了。
“楚公子放心。”胖子拍着胸脯,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闷,“学种地的人,我亲自去挑,个个都是嘴严手稳的庄户。”
李世民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月光下,能看到他的手伸进怀中,隔着衣襟按了按那颗土豆的位置,确认它安然无恙。
楚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天不早了,你们今晚住不住?东厢房收拾过了,被褥是干净的。”
“住。”李世民答得干脆。
“那你们动静轻点,别吵着小兕子。她近来睡得安稳,一觉能睡到天亮,半夜醒了可不好哄。”
李世民嘴上应着“知道了”,起身往东厢房走。
没走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小兕子房间的窗户。
灯已灭了,里头黑漆漆一片,悄然无声。
他随即放缓了步子,脚底板落地只用前脚掌着力,学着猫儿走路,悄然穿过了院子。
胖子跟在后头,也学着他踮脚走,可分量摆在那儿,石板路上还是压出了两声沉闷的踏响。
李世民回头瞪了他一眼,胖子缩了缩脖子,干脆把靴子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丫子往东厢房蹿去。
楚风看着这俩人一个踮脚、一个光脚,鬼鬼祟祟地摸进东厢房的背影,忍着笑,差点憋不住。
他抬手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小兕子的房间,确认没有动静,这才无声地笑了两下。
东厢房里,李世民坐在床沿,脱下靴子放在床脚。
胖子在另一张床上坐下,这回总算不用再压着嗓子,但说话的音量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
“老李,这批种子,你预备怎么处置?”
李世民从怀里把那颗土豆掏出来,托在掌心。
月光从窗格子间漏进来,一条条地映在土豆表皮上,把每一个芽眼都照得清清楚楚。
“连夜带回去。”
胖子吃了一惊,“今晚就走?”
“等不到明天。这东西放在庄子里,万一……”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万一太原王氏的探子嗅到了风声,万一有人趁夜来偷,万一出了任何岔子。
这五十斤种子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重过了大唐国库的所有存粮。
“那兕子呢?你走了,她明天醒来看不见你……”
“不叫醒她。”李世民把土豆揣回怀里,站起来穿靴,“让她好好睡。我走前在她枕边留张字条,楚公子会跟她说的。”
他系好靴带,直起腰。
月光打在他脸上,神情冷肃。
“老孙,你留下。”
“啊?”
“明早起,跟着楚公子学种法。记清楚,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一个字都不许漏。”
胖子怔了片刻,才用力点头,“成。”
李世民推开东厢房的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小兕子的房间,窗内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他把步子放到最轻,穿过院子,绕到竹棚底下。
干草被他扒开,露出底下的粗布口袋,他蹲下身,双手穿过袋口,将五十斤重的口袋整个扛上了右肩。
五十斤的分量压下来,让他身子晃了晃。
他很快稳住,单手扶着口袋,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门外,李君羡带着两名暗哨正守在三十步开外的暗处。
听到院门响动,三人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是我。”李世民低沉地说了两个字。
月光洒在他扛着粗布口袋的背影上。
脚下的路面还残留着白日的热气,碎石子被靴底踩出轻微的碎响。
李君羡快步迎上,见李世民扛着一袋不知何物的东西,张了张嘴本想发问,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便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烫人。
“备马。”李世民下令,“回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