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出锅的时候，整座庄园都飘着香气。

　　那味道飘过院墙，飘到了外面的树林里，钻进了暗中值守的百骑司探子鼻腔里。

　　几个常年刀头舔血的暗卫蹲在树上，肚子里同时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咕噜。

　　李君羡藏在院墙东侧的灌木丛后，他揪了一把草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试图转移注意。

　　没用，那肉香实在霸道。

　　院内，一盘红烧肉端上了桌。

　　色泽红亮，肉块炖得透而不烂，筷子一碰就颤，肥肉部分已然化成半透明的胶质，瘦肉纹理分明，酱汁裹得油光水滑，每一块都泛着琥珀般的光。

　　李世民坐在桌前，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肉。

　　他这辈子上过战场、杀过突厥、策反过兄弟的部将，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可眼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一盘红烧肉拴住了。

　　长孙皇后倒还矜持，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细细品了一口。

　　酱汁的甜咸在舌尖化开，肉质绵软，满口浓郁。

　　紧接着，她的手伸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

　　肥肉胶糯，半点不腻，越嚼越香。

　　这位大唐母仪天下的皇后，默默加快了下筷子的频率。

　　小兕子两只小手握着楚风削的竹签子，戳起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她鼓着腮帮子嚼，嚼两下就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好吃好吃！”

　　李世民在这场无声的竞争中明显落了下风。

　　他刚伸筷子去夹第三块，就发现盘子里已然少了一半。

　　“观……咳，兕子她娘，你慢点。”

　　长孙皇后筷子不停，头也没抬：“你也快点。”

　　楚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抢肉的一家三口，差点呛了茶。

　　堂堂大唐第一家庭，吃饭的德行跟他上辈子大学食堂里抢鸡腿的室友一个样。

　　一斤半五花肉，不到一炷香功夫只剩一层酱汁。

　　小兕子把最后一口汤汁拌进白饭里，吃得碗底朝天，然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拍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皮。

　　“哥哥做的红烧肉是天下第一好吃！”

　　【叮！】

　　【绑定对象开心值提升！当前开心值：47→58】

　　【健康值提升：16→21】

　　楚风扫了一眼脑海里的面板，距离30的任务目标又近了一步。

　　照这个趋势，再养几天，五十斤土豆种子就到手了。

　　他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长孙皇后本想跟着去帮忙，被他挡了。

　　“坐着歇吧，厨房小，挤不下。”

　　长孙皇后只好坐回沙发上，搂着小兕子，母女俩说悄悄话。

　　李世民则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步。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喜欢东摸西看，当皇帝之前上战场是这样，当了皇帝微服私访也是这样。

　　他踱步到窗台边，正打量着上面的一排东西。

　　那是几个杯子，透明的，通体晶莹，比大唐最好的琉璃器皿还要纯净，里面找不出半点气泡和杂质。

　　日光透过杯壁投下的影子，映出淡淡的虹彩。

　　李世民拿起一个杯子，翻转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

　　他在宫里见过琉璃。西域进贡的琉璃器皿，一件就值黄金百两，那还是浑浊不清、颜色不匀的粗制品。

　　而他手上这个杯子，澄澈通透，入手轻巧，几无分量。

　　“楚公子。”他的嗓音都紧绷起来。

　　楚风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

　　“这个杯子……是琉璃做的？”

　　“玻璃。”

　　“什么？”

　　“一种透明材料，比琉理便宜，也比琉璃结实。”

　　楚风走出来，手上还擦着水渍，“你手里那个，在我那边几块钱一个，路边摊随便买。”

　　“几块钱？”李世民没听懂这个计价方式，但能判断出这是一个极小的数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脑子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如果这东西在大唐出现，别说几块钱，就按最差的琉璃器皿来算，一只这样的杯子少说也值十贯铜钱。

　　而整个长安城里的琉璃匠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做不出这么透亮的东西。

　　“你就拿这个……喝水？”李世民把杯子举到楚风面前。

　　“不然呢？”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摆在长安东市，一只能卖……”

　　“知道，但我就拿它喝水。”楚风从他手里把杯子拿回来，拧开旁边的一个大桶，倒了杯凉白开，“渴不渴？给你倒一杯。”

　　李世民接过那杯水，低头看着杯中清澈见底的水面。

　　用价值十贯的“琉璃杯”喝凉白开。

　　他端着杯子的手，竟有些不稳。

　　不是生气，是受的刺激太大了。

　　他李世民自认看遍天下奇珍，大唐立国以来搜罗的宝贝堆满了内库，他一度自认普天之下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再动容。

　　但今天在这座庄园里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认知被翻来覆去地摔了好几遍。

　　退烧的薄片，不用火的灯，自己弹跳的球，会冒泡的甜水，闻一口就酸的黑色调味汁，他做梦也吃不到的红烧肉，还有这用来喝凉水的无价琉璃杯。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当成天降祥瑞、献入皇宫。

　　而在楚风手里，它们只是日常用品。

　　“楚公子。”李世民把水喝了，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又沉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风看了他一眼，很平淡的一眼。

　　“一个种地的。”

　　“……种地。”

　　“对，我这庄园后面有几亩荒地，打算开出来种点东西糊口。怎么，你不信？”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当然不信。

　　哪个种地的能拿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物件？哪个种地的面对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盘问，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但他现在不能追问太深。

　　他对楚风的定位已经从“救了兕子的恩人”升级成了“必须拉拢的顶尖奇人”。

　　对待这种人，不能硬来，更不能用皇权去压。

　　得哄。

　　李世民暗暗咬了咬牙，心下已有了计较。

　　“楚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说。”

　　“兕子在你这里住着，老夫放心。但老夫想每日都来看看她。顺便……若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

　　楚风上下扫了他几眼，那副掂量人斤两的架势，让李世民很是不快。

　　“你能帮什么忙？”

　　“老夫虽不才，在长安城里也算有几分薄面。采买物件、打探消息、雇人做工，都使得。”

　　“那行。”楚风扬了扬下巴，“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十斤新鲜猪肉、二十斤面粉、几只活鸡。我这里的存粮不多了，总不能让你闺女跟我啃干粮。”

　　李世民：“……”

　　他，大唐皇帝，被人差遣去买菜？

　　长孙皇后在一旁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是强忍着笑意，但实在没绷住。

　　“行。”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为了女儿，为了那些见所未见的宝贝，也为了那盘红烧肉的味道，他认了。

　　小兕子举着弹力球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喊了一嗓子：

　　“楚风哥哥最厉害啦——！”

　　回音在山谷间荡开。

　　院墙外的李君羡蹲在灌木丛里，啃着第三把草叶子，满脸的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