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端过来时，小兕子已经把那颗弹力小球塞进了长孙皇后的手里。

　　“阿娘你看！你往地上拍一下！它自己会跳起来！”

　　长孙皇后捏着那颗蓝色的小球，面上带着几分无措。

　　她在宫中见过无数奇珍异宝，拳头大的夜明珠、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波斯商人带来的镶金匕首，可是一个能“自己跳起来”的球，她确实没见过。

　　她试探着，小心地把球朝着地面磕了一下。

　　球“啪”地反弹起来，蹦到了半空，落下，又跳起。

　　长孙皇后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伸出手去虚挡了一下。

　　小兕子在软榻上笑得前后直晃。

　　楚风把温水递给小兕子，看着她慢慢喝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用硝石制冷原理弄出来的简易冰柜，从里面取出一只红色的铁罐。

　　“嘶——”

　　拉环开启的声音清脆，一股气泡从罐口涌出，散发出一种混杂着焦糖味的奇特气息。

　　这一下，成功把李世民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先前已经悄悄在软榻上坐下，屁股刚挨着榻面就整个人陷了进去，跟昨天初次体验一样，被柔软的靠背整个包裹住。

　　不过今天他心里有底，并未慌乱，甚至还扭了扭腰，换了个更安逸的姿势。

　　“楚公子，你手里那是什么？”他盯着那个红色的罐子，也盯着罐子里冒出的细密泡沫。

　　“可乐。”

　　“可……乐？”

　　“一种饮子。”楚风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随后发出一声惬意至极的长叹。

　　小兕子在一旁补充道：“哥哥管它叫‘快活水’！因为喝了就会快活！”

　　李世民的鼻子动了动。

　　他嗅到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气味，不似茶，不似酒，跟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饮品都不同。

　　那味道很难形容，甜味里掺着一丝古怪的辛呛，钻进鼻腔里就挠得人心痒。

　　“能尝尝么？”

　　楚风看了他一眼，把罐子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来，学着楚风的姿态仰头也喝了一口。

　　那液体刚一入口，这位大唐天子的眉毛就高高扬了起来。

　　首先是凉。那东西冰得牙根都有些发酸，分明是正午大热天，这一口咽下去却像是吞了块冰。

　　接着是那些泡泡，细小的气泡在舌面上炸开，噼里啪啦的，一阵麻酥酥的触感从舌尖直冲头顶。

　　最后才是甜，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带着焦香的浓甜。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然后，大唐天子，在公元六二九年的这个夏天，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嗝。

　　“呃——！”

　　李世民险些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他连忙拍着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惊又奇地看着手里的铁罐子。

　　“这——这——”

　　小兕子捂着嘴“咯咯”直笑：“阿耶打嗝了！哈哈哈哈！”

　　长孙皇后本来一直端着仪态，看见丈夫这副失措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翘。

　　李世民缓了好半天，才从那股气泡的冲击里回过神。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罐子，上面印着弯曲的白色花纹和一串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此物……当真只是饮子？”

　　“不然呢？”楚风从他手里拿回可乐，又喝了一口，“你当是琼浆玉液？”

　　“这等滋味，比之琼浆玉液也不差了。”李世民舔了舔嘴唇，神情颇有些意犹未尽，“还有么？”

　　“有，但你喝了我就少一罐。这东西没法补充，喝完就没了。”

　　李世民的嘴角耷拉下来。

　　他很想说“老夫出钱买”，但昨日才被干脆地拒过一次，今天再提，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倒是长孙皇后走了过来，她仔细看了看那罐子上的图案，又抬眼看了看楚风。

　　“楚公子，这种‘快活水’……当真对身体无害？”

　　“少喝无事，多喝伤牙。”楚风回答得很随意。

　　“那兕子能喝吗？”

　　“偶尔喝一点，我会兑了水给她。”

　　长孙皇后轻轻颔首，没有再追问。

　　但她的手指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这是她在深思时的小习惯。

　　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都闻所未闻，且都对兕子的身体有好处。这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问，但克制住了。

　　有些事不能急，急了容易吓跑人，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底细。

　　而另一边，李世民的注意已经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他瞥见厨房门口的台面上，放着一个深色的瓶子。

　　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盛着一种黑褐色的液体，比那可乐颜色更深更浓，上面也贴着一张他看不懂的纸条。

　　“那又是什么？”李世民从软榻里挣扎着站起来，朝着厨房走去。

　　“别乱动。”楚风出声提醒。

　　但晚了，李世民已经拿起了那个瓶子，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酸味直冲脑门。

　　李世民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嘶！这是何物！为何如此酸！”

　　“酱油。”楚风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走瓶子，重新拧好盖子放回原处，“调味用的，不是给你喝的。”

　　“调味？此物能调出何等滋味？”

　　“做红烧肉的时候用。”

　　“红烧肉？”李世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三个字他没听过，但“肉”这个字，他听得极其清楚。

　　“什么是红烧肉？”

　　楚风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想吃？”

　　“……老夫就是随口一问。”

　　“那就不说了。”

　　“等等。”李世民连忙上前两步，“楚公子，老夫只是好奇，你说那红烧肉——”

　　“想吃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楚风撂下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李世民站在门口，一只脚迈进去半步，又缩了回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厅堂方向，长孙皇后正抱着小兕子坐在软榻上，母女俩在小声说着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

　　没人看他，于是这位大唐天子放下了最后那点矜持，跟着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布局让他又长了一回见识。

　　灶台的样式与他见过的截然不同，台面光滑平整，看着像石头却又不是石头。

　　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盐、糖、那个叫“酱油”的黑水、还有一瓶写着“醋”的透明液体，旁边摞着几个他从未见过材质的碗碟。

　　楚风的动作很是利落。

　　他从橱柜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拆开，切块。

　　他切肉的刀法很快，一条上好的五花肉在案板上被分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肥瘦相间，码放得整整齐齐。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肉……色泽鲜润，纹理分明，单是看着就比长安城里最好的猪肉铺子卖的还要好上三分。

　　“这肉从何而来？”

　　“别问。”

　　锅架上灶，油热了。楚风把冰糖丢进去炒糖色。

　　白色的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颜色由透明转为浅黄，再变成诱人的琥珀色，一阵焦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然后，五花肉块下锅。

　　“刺啦——”

　　肉块接触热油的声响，伴着腾起的白色油烟，浓郁的肉香灌满了整间厨房。

　　李世民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酱油，那瓶黑褐色的“黑水”被楚风沿着锅边淋了一圈。

　　酱油遇上热油的刹那，香气直接被拔高了一个层次。

　　那是一种醇厚的、混杂着豆香与焦糖的复合滋味，钻进鼻腔里就不肯出来了。

　　然后是料酒，生姜，八角，桂皮，一样样地丢进去。

　　楚风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将火调小。

　　“焖上半个时辰。”他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李世民却没有走。

　　他仍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神情专注，好似在审阅一道关乎江山社稷的军报。

　　厨房外面传来小兕子的声音：

　　“阿耶呢？”

　　楚风回答：“你阿耶在厨房闻味儿呢。”

　　小兕子“噗嗤”笑了：“阿耶是馋猫！”

　　李世民黑着一张脸从厨房走出来。

　　“老夫只是在研究那口锅的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