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出锅了。

　　一整盘方方正正的五花肉，码放得齐整。

　　琥珀色的酱汁浓稠，挂在每一块肉上，在日头底下映出油润的光泽。

　　肥肉炖煮得呈半透的胶状，瘦肉的纹理分明，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散开。

　　八角和桂皮的香气已经完全沁入肉中，混成一股醇厚滋味，勾得人腹中空鸣。

　　楚风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吃吧。”

　　胖子在桌前坐定，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盘肉上，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拿起筷子。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凑到嘴边，只见肉块在筷头微微颤动，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拉出一条亮晶晶的油线。

　　他送入口中，只那么一咬，持筷的手便顿在半空。

　　那块五花肉竟不用嚼，舌尖轻轻一抵，便化作一团温润的肉脂。

　　紧接着，甜与咸两种滋味在口中交替翻腾，不是寻常的甜，也非单一的咸，最后化作一股绵长的肉香，从喉间直冲鼻腔。

　　胖子闭上眼睛，身子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用筷子飞快地夹起第二块塞进嘴里。

　　第三块。

　　第四块。

　　“等等。”李世民的筷子伸了过来。

　　他瞄准的是盘子正中那块最周正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那块肉是整盘的精华，酱汁裹得最匀，肥瘦的层次足有五层。

　　胖子的筷子也到了。

　　两双筷子在盘子上方碰头，针锋相对。

　　“老李，我先瞧见的。”胖子脸上还挂着笑，但夹筷子的那几根指头绷得发白。

　　“老孙，你已经下肚四块了。”李世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老李你来之前就吃过一回了，老孙我这可是头一遭！”

　　“那你第一次就吃四块，是不是过分了？”

　　“老李你上次来吃了六块！兕子的娘亲口告诉我的！”

　　两个人的筷子越靠越近，几乎要顶在一起。

　　小兕子坐在楚风旁边，捧着楚风给她夹好的一小碗肉，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热闹。

　　“阿耶和老孙叔叔吵架啦！”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楚风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抬眼瞧了瞧桌对面那两人。

　　“别争了。”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他。

　　楚风用筷子朝那块肉一指：“这块给兕子。”

　　说罢，他伸手将肉夹走，稳稳当当放进小兕子的碗里。

　　小兕子眼睛都亮了：“谢谢哥哥！”

　　李世民和胖子的筷子都还悬在盘子上空，两人面面相觑。

　　争了半天，进了自家闺女的肚子，李世民是又好气又好笑。

　　胖子则是一脸的懊恼，他竟输给了一个六岁女娃。

　　但那盘肉还剩下不少。

　　两个人收回筷子，当即改变了路数，不再只盯着某一特定肉块，而是各自划定范围扫荡。

　　胖子专攻盘子左半边，李世民专攻右半边，筷子快得只剩下残影，盘中的肉块急剧减少。

　　楚风在一旁看着，不慌不忙地也给自己夹了两块。

　　“楚公子，这红烧肉究竟是怎么做的？”胖子一边嚼一边问，说话含混不清，“这滋味，老孙我在长安吃遍了大大小小几十家食肆，从来没有……”

　　“秘方。”楚风回了两个字。

　　“能不能……”

　　“不能。”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

　　但他的眼珠子却开始往厨房那边瞟，心思活络地盘算起那些瓶瓶罐罐的用处。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胖子吃痛缩回腿，朝李世民做了个口型：我就看看。

　　李世民回了个口型：看都不许看。

　　两人在桌子底下用眼神交锋了好几个回合。

　　小兕子把最后一口肉吃完，拍着小肚皮说：“哥哥做的肉肉最好吃！比宫……比家里的好吃一百倍！”

　　胖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比宫……”这个话头，他没听漏。

　　但他很识趣地没接话，继续埋头扒饭。

　　饭后，楚风收拾碗筷的时候，胖子跟在后面进了厨房，主动拿起抹布擦灶台。

　　“楚公子，让老孙搭把手。”

　　“你认识哪个是灶台？”

　　“这个嘛，虽然样式奇怪了些，但老孙也算见多识广……”

　　胖子伸手摸了摸灶台的台面，指尖传来一阵光滑的凉意，跟石头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是何种材质？比上好的青石板还要细腻。”

　　“人造石，别研究了，擦完台面把碗洗了。”

　　“洗碗？”

　　“对，热水在那个桶里，倒出来用。”

　　胖子看了看那个铁皮大桶，又看了看旁边的水盆。

　　他这辈子没洗过碗，在家有仆人伺候，出门有随从跟着，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但李世民在门口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人家让你干，你就干。

　　胖子只好撸起袖子，认命地干了起来。

　　他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水盆里，倒上热水。

　　拿起第一个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了三根指头捏着碗边，那姿势不像在洗碗，倒像是在鉴赏一件珍稀的瓷器。

　　“你洗碗还是弹琴？”楚风从他手里拿过碗，示范了一下如何用手掌托住碗底旋转搓洗。“这么洗，快。”

　　胖子照猫画虎地学着，速度慢了五倍，但总算没再失手摔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开了口。

　　“楚公子，老孙冒昧问一句。你这庄园里的这些物件，都是从何而来？”

　　楚风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晾着，头也没回。

　　“祖传的。”

　　“祖传的？”胖子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话里的意味也变了，“令尊是做什么的？”

　　“没见过我爹。”

　　“那令堂……”

　　“也没见过。”

　　胖子不说话了。

　　他一边笨拙地搓洗着碗碟，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琢磨。

　　无父无母，独自过活，年纪轻轻却身怀种种奇术，造得出闻所未闻的器物。

　　对外头的一切都不上心，偏偏对一个小女娃照料得无微不至。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正想着，厨房外面传来小兕子的声音。

　　“哥哥！老孙叔叔！快来看！母鸡下蛋了！”

　　楚风擦干手走出去。

　　院子角落里用竹子围了个简易鸡圈，是他前两天搭的，关着李世民上次送来的四只活鸡。

　　其中一只母鸡蹲在窝里咯咯直叫，身下多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小兕子蹲在鸡圈外面，两只手扒着竹栏杆，瞪大了眼睛看。

　　“哥哥！蛋蛋好大！比阿耶带来的还大！”

　　楚风伸手把那枚鸡蛋捡出来，捏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晚上给你煮了吃。”

　　“好耶！”

　　【叮！】

　　【绑定对象开心值提升！当前开心值：72→76】

　　【绑定对象健康值提升：22→25】

　　楚风扫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

　　健康值25了，离30只差5个点。

　　照目前的养法，最多三四天就能达标。

　　五十斤高产土豆种子，马上就到手了。

　　他把鸡蛋放进厨房，走回院子里。

　　胖子站在鸡圈旁边，盯着那几只母鸡，眉头紧锁。

　　“楚公子，这鸡……怎么比市面上卖的肥了一圈？”

　　“喂得好。”楚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喂的什么？”

　　“碎粮拌菜叶，加了点骨粉。”

　　“骨粉？”

　　“骨头磨成的粉。鸡吃了能补钙，下蛋多，蛋壳也硬。”

　　胖子先前被打断的思绪又活泛起来。

　　他嘴上不说话，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透着精明，已经把这骨粉喂鸡的法子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

　　这要是推广到整个长安的养鸡户……

　　李世民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胖子的思路又断了，只能讪讪一笑。

　　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趟没白来。

　　远远不止一顿红烧肉的收获。

　　傍晚时分，李世民和胖子起身告辞。

　　两人走到庄园门口，胖子扭头回望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管的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热水泡得发皱的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老李。”

　　“嗯。”

　　“这个楚风……当真不是神仙？”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步子，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山道上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

　　胖子在后面骑着一匹驽马，颠得肠胃都在翻腾，可他的脑子却一刻没停。

　　红烧肉的做法、玻璃杯的制法、不点火的灯、骨粉喂鸡法，还有那张能让人骨头都酥了的软榻。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传出去，都足以在长安城掀起滔天巨浪。

　　而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把它们当成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胖子攥紧了缰绳。

　　他必须找个机会，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名称和用法全都记下来。

　　下次来的时候，得在袖子里藏一根炭笔。

　　他不知道的是，楚风在他们走后，站在厨房里，从灶台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上面刻着一个他看得懂但不会读的古体字：种。

　　匣子里什么都没有，但系统面板上，那行关于土豆种子的任务进度条，又向前跳了一截，眼看就要满了。

　　健康值25。

　　距离30，只剩最后五步。

　　小兕子光着脚丫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裤腿。

　　“哥哥，兕子今天学了一个新字！”

　　“什么字？”

　　小兕子拿着一根炭条，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大字。

　　“家。”

　　她仰起脸，笑盈盈地说：“哥哥，这里就是兕子的家！”

　　楚风的视线落在木板上那个缺了一笔的“家”字上，他合上匣子，弯腰将小兕子抱进怀里。

　　“对。”他说，“这里是家。”

　　院外暮色四合，晚风里夹带着桃花的余香。

　　鸡圈里的母鸡又叫了一声，窝里多了第二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