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李世民带来了他口中的“老孙”。

　　楚风站在院门口，第一眼望过去，来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量不高，体态浑圆，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穿在身上，腰带费劲地勒在肚子最突出的位置，把一身肥肉硬生生挤成了上下两截。

　　他面相倒是白净，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儿，唇角天然地上扬，自带三分讨喜的和气。

　　他走起路来微微带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这几十里山路把他折腾得够呛。

　　“楚公子！”胖子一见楚风，赶忙快走两步，拱手行了个礼。

　　他身子弯下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傲，刚刚好。

　　“久仰久仰！老李时常在我面前提起公子的大名，老孙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老孙？”

　　“正是正是！在下孙……孙达，老李的结拜兄弟，长安城里做些小买卖糊口。”

　　胖子笑得满面堆红，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揩汗，“公子这庄园好清幽啊，山清水秀，实乃难得的宝地！”

　　“别拍马屁，进来坐吧。”楚风侧身让开路。

　　李世民在后面推着牛车，车上的物件比以往多了一倍：猪肉、鸡蛋、面粉、棉花、粗布、鲜菜、两坛子醋、一坛子芝麻。

　　楚风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些东西绝非长安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货色。

　　猪肉肥瘦均匀，是精挑细选过的；鸡蛋个头大且匀称，是专门养的好鸡下的；那两坛醋封着红布盖子，远远便能闻到一股醇正的酸香，不是街边小铺的粗货。

　　楚风把东西接进厨房，一一归置妥当。

　　胖子跟在后面进了屋，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那双不大的眼睛倏地睁圆，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外。

　　一张硕大的棕皮软榻占据了厅堂最中心的位置。

　　日光从那面墙大小的透明“琉璃窗”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映得通透明亮。

　　软榻旁的茶几上放着几个一尘不染的玻璃杯，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角落里，一个铁皮箱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楚风的发电机。

　　屋顶上悬着两根长管子，管子里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不是烛火，不是油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稳定、不带烟气的亮光。

　　“这……这是……”胖子指着屋顶的灯管，喉头滚动，吐不出一个整字。

　　“灯。”楚风从厨房探出头，“别大惊小怪。”

　　“灯？不点火的灯？”胖子仰头盯着那根灯管，脖子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没有灯芯？没有灯油？这……这是如何亮的？”

　　“用电。”

　　“用……什么？”

　　“一种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灯亮，让机器转。跟你解释也说不明白，你就当是一种新的生火法子。”

　　胖子的嘴张着，半晌没能合上。

　　李世民从他身边走过，熟门熟路地在软榻上坐了下去。

　　“老孙，坐下歇歇。”李世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胖子走过去，伸出手试探着按了按软榻的坐垫。

　　指尖陷进去一截，松开后又缓缓弹回。

　　他“啧”了一声，又按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这是何物所制？比棉花软和多了！”

　　“坐下便知。”

　　胖子将信将疑地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身子猛地向下一沉，软垫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吞了进去，他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乱抓，以为要摔到地上去。

　　可后背却贴上了一片更柔软的所在，整条僵硬的脊梁骨都松快下来，全身的肌肉都卸了力。

　　他眼皮一耷，嘴巴微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叹息。

　　“嗯……”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唇角勾起，笑了。

　　“如何？”

　　“老李……你何德何能……竟能日日坐这种东西……”胖子整个人已经瘫进了软榻里，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眼睛半阖着，话里带着三分哀怨七分享受。

　　楚风从厨房端出两杯凉茶，搁在茶几上。

　　“喝茶。”

　　胖子伸手去够茶杯，拿到手里一看，人又呆住了。

　　透明的玻璃杯。

　　杯壁通透，没有半分杂色和气泡，清澈得能看清对面人的眉眼。

　　茶水在杯中映出琥珀色的光泽，连茶叶舒展的脉络都根根分明。

　　他把杯子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这琉璃……不对，这不是琉璃……琉璃做不到这般通透……这究竟是何物……”

　　“玻璃。”楚风已经解释过许多遍了，“比琉璃便宜，路边摊的货。”

　　“路边摊？！”胖子手上一紧，指节都发白了，“此等成色的器皿，若放到长安东市，一只少说五十贯！你管这叫路边摊？！”

　　“在我那边，三文钱一个。”

　　胖子呷了一口茶，嘴里是茶的苦涩，脑子里全是数字在打转。

　　三文钱。

　　五十贯。

　　要是能弄明白这种“玻璃”的制法，成批地拿到长安去卖……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粉白的小脑袋从软榻扶手后面探了出来。

　　“你是谁呀？”

　　小兕子穿着楚风给她做的小碎花褂子，两个小丸子头一晃一晃的，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这个胖乎乎的陌生叔叔。

　　胖子一看见她，便挣扎着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哎哟！这位就是……”他看了李世民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就是老李家的闺女吧？哎呀呀，几月不见，怎地养得这般好了！白白嫩嫩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小兕子被夸得有些害羞，往楚风那边缩了缩，攥着楚风的衣角，小声说：“哥哥，这个胖叔叔是谁？”

　　“你阿耶的朋友，叫老孙。”

　　“哦。”小兕子礼貌地冲胖子笑了笑，“老孙叔叔好。”

　　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小兕子真乖！叔叔给你备了见面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精巧的银锁片，上面刻着祥云纹，坠着两条红丝穗。

　　小兕子看了看银锁片，又抬头看了看楚风。

　　楚风冲她点了下头：“收着吧。”

　　小兕子伸手接过来，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谢老孙叔叔”，然后举着银锁片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胖子目送她跑远，搓了搓手，凑到李世民身边，把嗓门压得极低：“公主的气色果真大不一样了，太医署那帮人要是瞧见，怕是一个个都得羞愧到地缝里去。”

　　“嘘。”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胖子当即闭嘴，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楚风在厨房里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没人知道，但锅铲翻炒的动静倒是一直没停。

　　油热了。

　　葱姜蒜下锅，爆出一阵香气。

　　五花肉切成薄片，顺着锅沿滑进去，只听“呲啦”一声，肉香裹着油烟腾了起来。

　　那味道从厨房门里飘出来时，胖子的鼻子就不受控制地一个劲抽动。

　　他两个鼻孔张到最大，用力地吸了一口。

　　“这是什么菜？怎会这般香？！”

　　他霍地起身，圆滚滚的身子竟异常灵巧，几步就窜到了厨房门口。

　　锅里的五花肉已经煎出了焦边，肥肉里的油被逼了出来，瘦肉的纹理被高温封住，表面泛着焦黄油光。

　　楚风往锅里倒下一勺酱油，酱色的汁水一接触滚油，一阵浓得呛人的鲜香便扑面而来。

　　胖子扶着门框，喉结疯狂滚动。

　　“楚公子……这、这是什么做法？老孙我活了小四十年，走南闯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个味儿……”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因为楚风又往锅里放了冰糖。

　　白色的糖块在油和酱汁里慢慢化开，一股焦甜和肉香混杂的奇妙气味弥漫开来。

　　胖子的两条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