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一天，心里就窝着两个字，憋屈。

　　没错，大唐天子，贞观盛世的缔造者，连颉利可汗都能按在地上捶的男人，今天实实在在地憋屈了。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兕子，站在院中，心情复杂。

　　首先，是这庄园。

　　窗户竟然是全透明的，那是一种能将屋外每片叶脉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琉璃？

　　屋内那张大椅子，楚风管它叫“沙发”，用一种深棕色的奇特材料包裹，摸上去又软又滑。

　　整间屋子的陈设布局与大唐所有建筑都大相径庭，桌、椅、灯、器具，没有一样是他见过的。

　　其次，是那个年轻人。

　　楚风。

　　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俊朗，一身白色短衣配蓝色长裤，用料和裁剪都见所未见。

　　说话随性，姿态散漫，看他的神情，像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家大叔。

　　李世民上一次被人用这种神态打量，还是在太原起兵之前。

　　他心头千回百转，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不对，该说是竭力维持着镇定。

　　“楚公子，小女的病……你方才说是用了一种药？”

　　“嗯。”

　　楚风走到柜子前，把那支用了大半的沙丁胺醇气雾剂拿出来，在老李眼前晃了晃。

　　“这个，气雾剂。哮喘发作的时候喷两下，能迅速舒缓支气管痉挛，让呼吸平顺下来。”

　　老李盯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眼珠子几乎要黏了上去。

　　“这……这一个小瓶子……就能止住气疾？”

　　“应急用，不治根。”楚风把气雾剂收回去，“你家闺女这病，根子在体质太弱，肺气不足。要想根治，得长期调养身子，增强底子，再配合正经的方子慢慢来。”

　　“你说的这些……老夫听不太明白。”

　　“听不明白正常，你又不是大夫。”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

　　他堂堂大唐皇帝，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子说“你又不是大夫”。

　　一旁的暗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的手已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是随陛下一同前来的，就藏在院墙外头。

　　亲眼看着这年轻人对陛下的态度……李君羡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但陛下递了个眼色，示意不许动。

　　小兕子对这些暗中的较劲全无察觉。

　　她从老李怀里溜下来，跑回屋里，从沙发靠垫底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老李面前。

　　“阿耶！你看！这是楚风哥哥给兕子吃的糖！可甜了！比家里的饴糖好吃一万倍！”

　　老李接过那颗奶糖，翻来覆去地看。

　　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闻着有股浓厚的奶香。

　　“这……这是何物所制？”

　　“牛奶和白糖。”楚风随口应道。

　　“牛奶和白糖就能做出这等精巧之物？”

　　“再加点淀粉和奶粉。”

　　“什么粉？”

　　“……你先尝尝便知。”

　　老李迟疑片刻，剥开糖纸，将那块白色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三息之后。

　　李世民，这位千古一帝、天可汗、马上皇帝，整个人都定住了。

　　甜，太甜了。

　　那甜味不像饴糖那般单调粗粝，而是层层叠叠地在舌尖化开，醇厚的奶香气充盈了整个口鼻。

　　他活了三十五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可没有哪一样，能同一颗小小的糖块相提并论。

　　“嘶……”

　　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此……此糖……”

　　小兕子在旁边拍手：“好吃吧阿耶！好吃吧！兕子就说楚风哥哥最厉害了！”

　　老李把那颗奶糖在嘴里仔仔细细品了好几遍，最后咽下去时，他再看向楚风时，那份审视不见了，取之的是馋，外加一种精明商人盯上稀世奇珍的灼热。

　　“楚公子。”老李干咳一声，努力维持着一个中年男人的体面，“这糖……你还有多少？”

　　“几袋。”

　　“能否卖些给老夫？老夫出高价。”

　　“不卖。”

　　老李的话头被噎了回去。

　　楚风弯下腰，从小兕子的小兕兕里掏出她藏着的那颗舍不得吃的奶糖，抖了抖。

　　“限量的，只给小兕子吃。你要是想要，下次自己带东西来换。”

　　“换？用什么换？”

　　“看我心情。”

　　李世民的面皮抽动了两下。

　　他现在的身份是“老李”，一个来找女儿的普通人。

　　他不能摆皇帝的架子，不能下旨强征，更不能直接让李君羡冲进来把这小子绑了。

　　因为他的女儿，大唐最金贵的晋阳公主，正双手抱着楚风的胳膊，满是崇拜地仰望着这个年轻人。

　　“楚风哥哥最厉害啦！”

　　小兕子这句话，直接把李世民最后那点脾气给压了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股火气终究是没能发出来。

　　行，忍了。

　　为了女儿的病，为了那瓶能止住气疾的神药，也为了那颗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糖。

　　老李决定，厚着脸皮跟这个叫楚风的小子打交道。

　　“那……楚公子，老夫能否常来拜访？”

　　楚风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来可以。”

　　老李松了口气。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楚风指了指小兕子：“她留下。”

　　一阵风吹过院里的老桃树，花瓣落了一地。

　　李世民的脸膛，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黑。

　　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楚风蹲下来，与小兕子平视。

　　“兕子，你想跟阿耶回去，还是在哥哥这儿住几天？”

　　小兕子看看楚风，又看看老李，小脸上写满纠结，也就三息的工夫，她一把抱住了楚风的脖子。

　　“兕子要跟哥哥住！”

　　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树后面的李君羡手握刀柄，骨节捏得发白，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冲进去，把这胆敢要挟陛下的混账小子给剁了。

　　但……

　　“阿耶你也来嘛！一起住！楚风哥哥的饭可好吃了！”

　　小兕子天真烂漫地补了一句。

　　老李满腔的怒火，好似被扎了个窟窿的气囊，“噗”一下就泄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白里透红、神采奕奕的小脸，又想起昨天在马车上那个面色灰白、喘得说不出话的瘦弱小人儿。

　　仅仅一天一夜。

　　这个叫楚风的小子，不但救了兕子的命，还让她气色好了这么多。

　　李世民闭上眼，天子的尊严和父亲的焦灼在胸中交战。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有了决定。

　　“好。”

　　他看着楚风。

　　“兕子暂且放在你这里。老夫每日来探望。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兕子若少一根头发丝，老夫扒了你的皮。”

　　楚风没被这话吓住，反而笑了。

　　“老李，放心吧。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样。”

　　“我养的人，没人能动得了。”

　　老李的眼皮重重一跳。

　　他虽不知对方话里究竟藏着何等底气，却能断定，这年轻人并非虚张声势。

　　老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望那座透着琉璃光的庄园，最后看了一眼蹲在楚风身边笑成了花的小兕子。

　　他压低嗓音，对藏在暗处的李君羡吩咐了一句。

　　“调百骑司精锐，日夜盯住这座庄园方圆五里。”

　　“是保护，不是监视。”

　　“若有任何人胆敢靠近此地。”

　　“格杀勿论。”

　　李君羡全身一震，低头抱拳。

　　“是！”

　　老李大步流星走向官道。

　　他现在要回宫做三件事：第一，告知皇后兕子平安无事。第二，让暗卫彻查楚风的底细。第三……

　　他舔了舔嘴唇，那颗奶糖的余味还在舌尖上。

　　第三，找个由头，明天再来蹭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