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什么看,没见过给孩子退烧的药啊
李世民走出庄园不到半里路,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把兕子留下。
他虽然不舍,但那个叫楚风的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至少在治气疾这件事上,比太医署那帮废物强出十条街。
让兕子在那儿多住几天养养身子,未必是坏事。
他后悔的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那个“沙发”坐够。
那玩意儿是真软,比御榻上铺了八层蚕丝褥子还软。
他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马背上颠出来的铁屁股,愣是被那张沙发伺候得腰都不想直了。
“陛下。”李君羡的影子从路边树影里滑出,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末将已安排百骑司三班轮值,方圆五里内布下暗桩。只是……”
“只是什么?”
李君羡斟酌着字句:“末将斗胆问一句,那个楚风……陛下当真放心将公主留在他那里?此人来路不明,庄园中又有诸多古怪之物,万一……”
“万一什么?”李世民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李君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他步子不快,脑中却将楚风这个人反复掂量。
楚风这个人,他暂时看不透。
但有几件事是确定的:第一,此人身怀奇术,那个能止住气疾的小瓶子绝非凡物;第二,此人胆子极大,面对自己,要么是初生牛犊,不知君臣之别,要么是真有底气,不惧天威;第三,兕子跟着他,不到两天,气色就好了这么多。
单是最后一条,就压过了一切。
他李世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长孙皇后,另一个就是小兕子。
观音婢身子不好,气疾缠身多年,太医束手无策。
兕子更甚,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三天两头喘不上气,每回发作他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丫头哪天就没了。
太医署那帮人,药方开了几十副,没一副管用的。
汤药苦得兕子天天哭,灌下去该喘还是喘。
而楚风那个小瓶子,喷两下,就好了。
“喷两下就好了……”李世民念叨着这几个字,拳头攥了又松。
回宫的路上,他吩咐李君羡去办两件事:一,查楚风的户籍和来历,但不许打草惊蛇;二,让太医署的孙思邈来京候着,他有事要问。
“还有。”李世民翻身上马前,忽然回头。
“明天卯时,备两匹马,朕要再去一趟。”
李君羡一怔:“陛下,您明日还有早朝。”
“推了。”
李君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您不能为了蹭饭旷工”这种话吞了下去。
……
回到太极宫已是戌时。
长孙皇后在立政殿等了整整一天。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面容消瘦,一双眼睛因忧心而失了神采。
“二郎!兕子找到了?!”
李世民跨进殿门,还没站稳,长孙皇后就迎了上来,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十根指头用力得指尖发白。
“找到了,平安无事。”
听到这话,长孙皇后绷紧的身子一软,若非李世民伸手扶住,人就要瘫坐下去。
李世民一把扶住她,将她搀到榻上坐好,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当然,说的是删减版。
他只提了有个叫楚风的年轻人在路边救了兕子,用了一种药止住了气疾发作,兕子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恢复得极快。
至于庄园里那些古怪的物件,琉璃窗、沙发、电灯、快乐水,他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信任皇后,而是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不好开口。
长孙皇后听完,沉默了许久。
“那种药……当真喷两下就能止住气疾?”
“朕亲眼所见,兕子的脸色比在宫里时好了不止一倍。”
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她侧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这位楚公子……是个好人。”
“好人?”李世民哼了一声,“这好人跟朕说,兕子不走,要留在他那儿住。朕堂堂……”他及时改口,“兕子她阿耶,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了。”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忽然笑了。
“兕子肯留下,说明那孩子让她安心。二郎,你该高兴才是。”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他确实该高兴。
兕子从小就怕生,在宫里除了他和皇后,连太监宫女都不怎么亲近。
能让兕子在一天之内就黏上的人,古往今来头一个。
“明日我也去。”长孙皇后忽然说。
“你?”李世民皱眉,“你身子也不好,舟车劳顿……”
“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救了兕子的年轻人。”长孙皇后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世民看了她半晌,认了。
“行,但到了那里,你的身份也不能露。”
“自然。”长孙皇后微微颔首,“我便说是兕子的母亲,过去看看孩子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郎,你方才说那孩子不卖你糖?”
“……嗯。”
“还说让你拿东西换?”
“嗯。”
长孙皇后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支镂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做工精美绝伦。
“拿这个去,够不够换几颗糖?”
李世民看着那支步摇,脸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是先帝留下的宫中珍藏,少说值两百贯。拿去换几颗奶糖?
可对上皇后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他把那句“太贵了”又吞回了肚里。
“……够了。”
翌日,天蒙蒙亮,李世民换了身布衣,带着同样换了装扮的长孙皇后,领着李君羡和两个贴身侍卫,出了城。
到了庄园门口时,太阳刚刚升过树梢。
门没锁,虚掩着。
李世民正要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兕子清脆的笑声。
“哥哥!哥哥!你看你看!这个圆圆的东西会自己弹起来!”
“那叫弹力球,你别往嘴里塞。”
“兕子才不会!……好想咬一口。”
李世民推开门走进去,门内的景象让李世民脚步一顿。
院中桃树下,楚风搬了把椅子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书,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小兕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鹅黄色衣裙,不是昨天那件脏兮兮的蜀锦襦裙了,蹲在地上拍一个蓝色的小球,拍一下蹦一下,她就跟着蹦一下,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不是病态的红,是吃饱睡好之后的那种健康的红润。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后,瞧见这般光景,心口蓦地一紧,连气都忘了喘。
她的兕子,从来没有这样活泼过。
在宫里的时候,兕子走三步就要歇,笑两声就开始喘。
太医叮嘱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吹风,整天关在殿里,跟笼子里的雀儿一样。
可眼前这个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笑得眼睛弯弯的小丫头,当真是她那个瘦骨伶仃的兕子?
“阿耶!”小兕子发现了来人,一路小跑冲过来,抱住了李世民的大腿,“你来啦!”
她仰起头,又看到了李世民身后的长孙皇后。
“阿……阿娘?!”
小兕子的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整个人便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长孙皇后的怀里。
“阿娘!你怎么也来了!兕子好想你!”
长孙皇后一把搂住女儿,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声音有些发颤:“兕子瘦了……不对,好像胖了一点点?”
“嗯!哥哥给兕子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肉松粥!还有牛肉干!还有大白兔奶糖!阿娘你要不要尝一颗?特别特别甜!”
长孙皇后抱着女儿,抬起头,越过李世民的肩膀,看向院中那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年轻人。
楚风收了书,走过来。
他打量着这个中年妇人,虽是布衣荆钗,但眉宇间的温婉与举手投足的端庄,是寻常人家养不出来的。
“兕子的娘?”楚风问。
长孙皇后点头,向他行了一个家常的礼:“楚公子,兕子的事,多谢你了。”
“不客气。”楚风说完这两个字,扭头看向小兕子,伸手覆上她的额头。
长孙皇后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
“有点烫。”楚风皱了皱眉,“昨晚吹了点风,估计又有点低烧。”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交换了个眼色,急忙跟进屋里。
进了屋,两人又被屋内的景物吃了一惊。
长孙皇后虽然有心理准备,昨晚李世民隐约提了几句,但亲眼看到那张体积庞大的棕色“沙发”、一整面墙的透明“琉璃窗”、角落里嗡嗡作响的铁箱子,她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楚风没管他们的反应,径直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急救包。
他从包里翻出一片退烧贴,撕开包装,转身贴在了小兕子的额头上。
小兕子“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凉凉的!”
“凉了才管用,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长孙皇后紧盯着那片贴在女儿额头上的透明薄片,气息有些急促。
“这……这是什么?”
“退烧贴。”楚风头也没回,又从包里翻出体温计,捏着小兕子的胳膊夹了进去,“物理降温用的,贴上去几个时辰,烧就退了。”
“贴上去就能退烧?”李世民凑过来,鼻子差点怼到小兕子的额头上,“这……这么小一片?不用灌药?不用针灸?”
楚风斜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给孩子退烧的药啊?”
李世民被这一句顶得脸皮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大唐天子,天可汗,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嫌弃了。
长孙皇后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小兕子乖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左手摸着额头上的退烧贴,右手攥着楚风的衣角,笑嘻嘻地对长孙皇后说:
“阿娘你别怕,这个贴贴可好用了!上次兕子烧得好难受,哥哥给兕子贴上,一觉睡醒就不烧了!”
长孙皇后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心温热,血色比在宫里时红润得多。指甲也不再发紫,透着健康的粉色。
她的指尖有些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然后她直起身,对楚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楚公子,我把兕子托付给你。”
李世民豁然转头,看向皇后:“你说什……”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闭嘴。
李世民闭了嘴。
楚风倒是没多大反应,把体温计从小兕子腋下抽出来看了看:三十七度八,低烧。不算严重,贴个退烧贴多喝水就行。
他转身去厨房倒温水。
路过客厅时,他看见李世民正弯着腰,凑到退烧贴跟前用鼻子嗅。
楚风没说话,但脚步快了几分。
这老李一家子,好奇心都这么重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