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川头也没抬，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

　　“没看你。”

　　林星若立刻转头看向窗外，但玻璃的反光还是出卖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切，死鸭子嘴硬。”

　　叶知川按下一个键，贪吃蛇撞墙死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的MP3。这玩意儿在201X年，绝对是学生党出行的装逼利器。

　　叶知川熟练地把耳机线解开，自己戴上左耳，然后把右边的耳机递到林星若面前。

　　“喏，要不要听？你这干巴巴地看四个小时窗外，能把脖子看落枕了。”

　　林星若看着那个白色的耳机，犹豫了一下。

　　一人分一只耳机。

　　这种在校园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暧昧桥段，对于十八岁的高中生来说，杀伤力绝对是核弹级别的。

　　“里面有什么歌？”

　　林星若假装平静地问，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耳机，小心翼翼地塞进右耳朵里。

　　“你猜？哥的品味，那绝对是走在时代前沿的。”

　　叶知川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快的钢琴前奏在耳机里响起，紧接着，是那个年代几乎统治了所有校园广播的、许嵩那极具辨识度的懒散嗓音。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

　　“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林星若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还以为是什么高雅的英文歌呢，原来是《素颜》。

　　这歌在他们班，那些早恋的男生女生几乎天天在课间用外放播，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在这摇晃的绿皮火车上，和叶知川共用一副耳机听这首歌，感觉竟然完全不一样。

　　歌声把车厢里的嘈杂声隔绝在外，仿佛在这拥挤的一方天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嫌土啊？”

　　叶知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

　　“这叫经典你懂不懂？非主流时代的眼泪。”

　　“不土。”

　　林星若摇了摇头，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挺好听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节奏单调而催眠。

　　对面的座位上，是一对看起来像是去外地打工的年轻夫妻，正依偎在一起睡觉。

　　旁边嗑瓜子的大妈也终于累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叶知川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

　　老实说，对于一个早就习惯了高铁三个小时跨越几个省的现代人来说，这种绿皮火车的速度真的跟牛车没什么区别。

　　太慢了。

　　慢得让人昏昏欲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MP3里的歌从许嵩切到了周杰伦的《七里香》，又切到了汪苏泷的《不分手的恋爱》。

　　叶知川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的时候，突然感觉右边的肩膀上一沉。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林星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随着火车一阵轻微的摇晃，她原本靠在车窗玻璃上的头滑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叶知川的右肩膀上。

　　这丫头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柔，每一次呼气，温热的气流都会轻轻扫过叶知川的脖颈。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栀子花洗发水的清香，在这充满泡面味的车厢里，好闻得要命。

　　叶知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十年老书虫的雷达再次疯狂报警。

　　来了！名场面它终于来了！

　　“肩膀借你靠”这种古早言情小说的烂俗套路，虽然俗，但是真他娘的管用啊！

　　叶知川试着动了动肩膀，想给她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结果他刚一动，林星若就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呢喃，似乎有醒过来的迹象。

　　“别动……”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像是寻找热源的小猫一样，在叶知川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彻底安顿了下来。

　　甚至，她的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叶知川的衣角。

　　这一下，叶知川是彻底不敢动了。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浇筑在座位上的石膏像，连个屁都不敢放。

　　开玩笑，这丫头几天前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心理创伤，好不容易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放下防备睡个安稳觉

　　自己要是把她弄醒了，那简直是造孽。

　　“算你狠。”

　　叶知川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疯狂上扬。

　　他保持着上半身挺直、右肩微微下沉的别扭姿势，任由林星若靠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

　　耳机里的歌已经循环播放到了第二遍。

　　叶知川觉得自己的右边脖子有点发酸。

　　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刺眼的白光变成了金黄色。

　　叶知川觉得自己的右边肩膀好像已经被压进骨头缝里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大妈醒了，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卤鸡腿开始啃。

　　对面的小夫妻也醒了，开始窃窃私语。

　　而叶知川，他觉得自己的整条右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这条胳膊是别人借给他的一样。

　　“造孽啊……”

　　叶知川在心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道言情小说里男主为了让女主靠着睡觉、一动不动几个小时的情节都是骗人的。这哪是浪漫，这简直就是酷刑！

　　血液不循环导致的麻木感，像是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疯狂撕咬。叶知川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硬是咬着牙，连抖都没敢抖一下。

　　甚至，当旁边过道里推着小推车的乘务员大声喊着“香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腿收一下”路过的时候。

　　叶知川还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一把捂住了林星若靠外侧的那只耳朵，免得她被这大嗓门给吵醒。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了对面那个啃鸡腿的大妈眼里。

　　大妈嚼着鸡肉，看着叶知川那满头大汗却依然保持着诡异姿势一动不动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小伙子，带媳妇去上学啊？”

　　大妈压低声音，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调侃道。

　　叶知川正在跟酸麻的右臂作斗争，听到这话，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要是平时，他肯定要反驳几句。

　　但现在，看着肩膀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叶知川鬼使神差地没有否认。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左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是啊，童养媳。胆子小，睡眠浅，看紧点怕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