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找了一家开在居民楼一楼的苍蝇馆子。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菜单，边角已经磨花了。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穿工装的大叔在埋头吃面，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嘈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吃啥“。

　　林渊点了两碗面，要了两瓶水。他选的是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能看到门口和窗户。

　　苏璃坐在他对面，把卫衣帽子摘下来，银白色的头发散开。她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的视线一直在扫门口和窗户，像一只到了新环境的猫，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弹射的准备。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璃没有动筷子。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林渊面前。

　　“这是凌晨我截到的监控画面。“

　　照片拍的是一个白色的房间。灯光惨白，墙面是金属板。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七八根线缆，头部的、胸口的、手臂上的。人的脸被线缆挡住了大半，但能看出中年男性的轮廓，头发灰白，闭着眼睛。

　　“你爸？“

　　“苏明远。“苏璃说，把手机收回口袋，“维度科技浦东研发中心，地下三层。“

　　林渊盯着她收回手机的动作。她提父亲名字的时候没有用“我爸“，用的是全名，不是冷漠，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和父亲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好像这样，她才能冷静地面对这件事。

　　“你是怎么做到的？能撑一周没被抓。“

　　苏璃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过了一会儿说：“我跟踪我爸的动向已经两年了。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我黑进他电脑的时候就发现了，维度科技的项目，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研究。他在做意识提取的实验。“

　　“意识提取？“

　　“把人的意识从大脑里复制出来，存储到服务器上。他在那个项目里做了三年。“苏璃抬起头，“但三年前他发现了什么，开始留后手。他把所有研究资料加密备份，把关键证据分散藏好，等于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完整的退路。“

　　“然后他被发现了。“

　　苏璃点头：“他不知道维度科技一直在监控他的所有操作。他备份资料的那天晚上，系统就报警了。但维度科技没有当场抓他，而是等他把所有备份做好，等他把所有证据集中到一个地方，然后一边收网，一边让他自己替他们把研究成果全部整理了一遍。“

　　林渊后背一凉。维度科技在利用苏明远。他以为自己是在准备退路，实际上是在替他们做最后的归档。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失踪前三天，我们吵了一架。他说让我别再管他的事，我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不管。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以为维度科技为什么让我活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我重要。是因为我还在干活。'“

　　苏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三天后，他就不见了。“

　　林渊没接话。他看着苏璃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

　　“你妈呢？“

　　“走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她就走了。跟维度科技没有关系，就是纯粹过不下去了。“苏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只剩我爸了。“

　　沉默了几秒。苍蝇馆子里，工装大叔的手机外放还在响，老板娘在厨房里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林渊没有说“会好的“或者“别担心“那种话。他只是在面快要凉了的时候，把自己的筷子掰开，推了一双到她面前。

　　“吃吧。下午还有事。“

　　苏璃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林渊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方式很特别，食指和中指夹得很靠前，像用手术钳一样精准。这是长期做精密操作的人的习惯。

　　“你的觉醒，什么时候的事？“

　　“八天前。“苏璃咽了一口面，“我在破解维度科技一个加密数据包，连续盯了屏幕十二个小时。凌晨三点，数据包炸了，不是崩溃，是某种防护机制被触发后的反向追踪程序。我看到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自我销毁，下意识伸手去按电源键。然后我感觉到，我的手碰到了电流，数据在流动，我能'摸'到服务器里的信息在消失。“

　　“就这样觉醒了？“

　　“就这样。第二天醒来，头发全白了，瞳孔颜色也变了。“苏璃夹起一筷子面，“代价。“

　　“我的也有。“林渊说，“用多了太阳穴胀痛，像被人用电钻在后脑勺打孔。“

　　“那你还算轻的。“苏璃说，“我这边的能力每用一次，身上的纹路就往手臂上蔓延一点。我不知道长到什么地方会停。“

　　林渊看了一眼她小臂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某种能量通路，像电路板上的走线。它的末端消失在袖口里，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

　　街边传来一阵引擎声。

　　林渊的感知条件反射地放出去，不是维度科技的人，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店门口，车门上喷着搬家公司的广告，字已经褪色了。

　　陈昊到了。

　　林渊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店门。面包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晒黑的脸，平头，下巴上一道已经愈合的浅疤，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坐姿还是那副当兵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

　　陈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肩膀的灰尘和膝盖上蹭破的裤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的苏璃身上。

　　“上车。“

　　林渊拉开副驾坐进去，苏璃坐在后排。车里有机油和烟草的味道，后座堆着几个帆布袋。座椅缝隙里塞着几张加油站的收据。

　　陈昊没急着发动。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苏璃一眼，然后转向林渊。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林渊没说话。

　　“我认识你六年。“陈昊说，“你上次声音抖，还是你爷爷失踪那天。所以别跟我说'没什么大事'。“

　　林渊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我被人盯上了。维度科技。他们昨晚派人到我楼下，两辆车，四个人。我从窗户翻出来的。“

　　陈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我这边也出事了吗？“

　　“你说。“

　　陈昊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中控台上。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线条画得很工整，每个房间都有编号，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功能。三栋楼，地下四层。监控点和巡逻路线密密麻麻。

　　“我一个战友，赵磊。两个月前失踪的。他在维度科技做安保外包，最后一个任务是在浦东研发中心。失踪前一个星期，他寄了一份东西给我，用最笨的方法，走邮政平邮，连寄件人名字都没填。“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陈昊说，“寄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失踪四天了。“

　　林渊俯下身看那张图。地下三层的位置画着一个圈，标注了“实验室“。地下四层，没有标注。

　　“地下四层是什么？“

　　“图纸上没有。赵磊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研发中心底下还有一层，连安保都不能进。他问过一次是什么，被主管骂了。从那之后他没再提过。“

　　林渊盯着地下四层那片空白的区域。旁边还标注了一条虚线，延伸向研发中心以外，是一条排水管道，直通两公里外的一条河。

　　排水管道。没有监控。没有守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昊问。

　　“知道。“林渊说，“是条路。“

　　陈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你们俩的能力，我得亲眼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