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呢？”

　　洛川这一句话，把整个院子又重新压回死寂。

　　负责抄家的御林军统领愣了一下，连忙躬身。

　　“回陛下。”

　　“王府三族女眷，共计六十七人，已经集中押在后院。”

　　“正等陛下发落。”

　　洛川抬了抬下巴。

　　“带过来。”

　　统领连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丞相府正厅前的空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

　　六十七个女眷，从六十岁的老太太，到刚会走路的小姑娘，一个个脸色惨白，或哭或颤，跪成几排。

　　刑部主事捧着名册，上前跪下。

　　“启奏陛下。”

　　“王铎三族女眷，皆为罪臣家眷。”

　　“依我朝律例，发配教坊司为官妓，或充入浣衣局服苦役。”

　　“具体如何处置，请陛下定夺。”

　　洛川从太师椅上起身。

　　“朕亲自看看。”

　　此话一出，在场文武心头都是一凛。

　　一个皇帝，亲自去看罪臣女眷？

　　这是要干什么，不言自明。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却没一个敢出声。

　　刚才那一指点杀、一丹点化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这位陛下，今天谁劝谁倒霉。

　　洛川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下台阶。

　　他从跪在最前排的老太太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一个，摇一下头。

　　看一个，摇一下头。

　　他不着急，像是在逛街。

　　直到他的脚步，在一个素白身影前停下。

　　跪在地上的女子，年纪约莫十六七。

　　一身白色孝衣，长发用一根白麻绳随意束起。

　　没有钗，没有珠，没有一丝装饰。

　　她跪得笔直。

　　脊梁像一柄出鞘的剑。

　　头也没低。

　　一双眼睛，冷冷地、直直地，迎上洛川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没有哀求。

　　只有刀。

　　洛川来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回答。

　　旁边押解的御林军鞭子一扬，刚要抽下去。

　　“慢着。”

　　洛川制止了他。

　　他盯着那双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王清晚。”

　　“朕记得你。”

　　全场一静。

　　跪在地上的女子，瞳孔微微一缩。

　　京城第一才女，王清晚。

　　十四岁作《九州策》，论天下大势，论九州兴亡，洋洋洒洒七万字。

　　当年这篇《九州策》从丞相府流出，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士林。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论及朝政之深，让当年六十三岁的礼部侍郎看完长叹一声，说了四个字。

　　女中诸葛。

　　从那以后，京中便有一句话在士林间流传。

　　“得清晚者，得半壁士林之心。”

　　多少世家公子为她折腰。

　　多少名儒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就在两个月前。

　　太后亲自下旨，将她许配给贤王洛瑾，定下来年三月的婚期。

　　贤王府上下早就开始筹备，光是聘礼就抬了三天。

　　此刻，这位京城第一才女，跪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白衣胜雪，脊梁如剑。

　　洛川笑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在王清晚身边，跪着一位妇人。

　　素衣素钗，发髻一丝不乱。

　　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

　　可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若不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岁月，远远看去，当真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

　　京中命妇圈子里，人人都知道。

　　丞相夫人苏婉宁。

　　前朝户部尚书苏玄烨的嫡女。

　　嫁入王府十五年，执掌整个丞相府内务。

　　账本上下，从未有半两差错。

　　京中命妇圈宴饮往来，她一出场，便是众星捧月的中心。

　　老一辈的诰命夫人私下都说。

　　长安命妇千百，当以苏婉宁为首。

　　这朵牡丹，是一品的。

　　此刻，这位一品牡丹，跪姿端庄，脊背挺直。

　　即便身陷抄家之祸，眉眼间仍带着主母的仪态。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几乎要冲破仪态的悲愤。

　　洛川看着母女二人。

　　缓缓点了点头。

　　他负手转身，朝着众臣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懒洋洋地开口。

　　“这两位。”

　　“一起。”

　　“入朕的后宫。”

　　轰。

　　整个院子，像是被人丢进了一颗炸雷。

　　“陛下！！”

　　一声惊呼从人群里炸出。

　　贤王洛瑾猛地上前两步，脸色涨得通红。

　　“皇兄！”

　　“清晚是我未过门的——”

　　未过门的妻子。

　　这六个字，贤王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吐出最后两个。

　　因为洛川，只是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就一眼。

　　这位贤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活生生塞回了喉咙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冷汗直冒。

　　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最后，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臣弟……”

　　“臣弟一时失言，望皇兄恕罪。”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太后派的老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抢自己亲弟弟的未婚妻？

　　还顺带把罪臣之妻一块儿收了？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

　　京城士林，非得炸穿不可。

　　三天之内，陛下“昏淫无道”的名头，就能传遍大江南北。

　　全天下的文人，每一个都会有新的骂词。

　　可这群老臣，没一个敢说话。

　　刚才贤王那一眼的结果，他们都看见了。

　　此刻开口，就是找死。

　　洛川看着王清晚。

　　王清晚低着头。

　　那双刀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光。

　　倒不是哭。

　　是恨。

　　是愤。

　　是绝望之下的、极致的冷意。

　　她缓缓抬起头。

　　声音冰凉。

　　“我父尸骨未寒。”

　　“陛下今日此举，与禽兽何异？”

　　“啪！”

　　一声脆响。

　　跪在一旁的刑部主事手里的笔掉了。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皇帝是禽兽。

　　按律，当场杖毙。

　　所有人都以为洛川会暴怒。

　　可洛川只是弯下腰。

　　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王清晚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禽兽？”

　　“朕记下了。”

　　“今晚。”

　　“朕带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禽兽。”

　　王清晚瞳孔剧烈收缩。

　　洛川松开手，直起身。

　　他指了指跪在人群里的另一个太后派老臣。

　　“对了。”

　　“柳青山今早不是一块儿被抄了？”

　　那老臣浑身一震：“回、回陛下，柳大人此刻还在天牢。”

　　“他家里女眷呢？”

　　“一……一妻，两妾。”

　　“三人皆有容色。”

　　洛川点点头。

　　“一起。”

　　“入后宫。”

　　老臣嘴唇哆嗦，不敢应声。

　　“还愣着干什么？”

　　“去传旨。”

　　“是……是！”

　　据后来消息传开。

　　当天下午，柳青山在天牢里听说了这个消息。

　　当场一口血喷在牢墙上，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被灌了三次凉水，才勉强醒过来。

　　醒来之后，这位御史大夫抱着牢柱痛哭一夜，嚎得整个天牢里其他犯人都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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