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家丁都没有。

　　洛川下了龙辇。

　　“踹。”

　　御林军统领一挥手，四个甲士齐步上前，脚底发力。

　　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号称是前朝工部尚书亲自监工打造的紫檀木大门，应声而裂。

　　木屑纷飞。

　　众臣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礼部尚书孙敬之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白发苍苍，年近古稀，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此刻这位老好人，颤颤巍巍跪在青石板上，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啊！”

　　“王相是三朝老臣，纵有过错，也罪不至此！”

　　“陛下这般抄家夺爵，只怕寒了天下士人的心啊！”

　　紧接着，几个中立派老臣齐齐跪下。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孙敬之抹了抹眼泪，话锋一转。

　　“陛下，老臣再斗胆说一句。”

　　“王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江南三省的封疆大吏，有一半出自王相门下。”

　　“陛下今日若抄了王相的家。”

　　“江南，怕是要乱。”

　　“外有蛮族百万铁骑南下，内若再生兵变。”

　　“陛下，您让大夏如何自处？”

　　“您又让自己如何自处啊？”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劝谏。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你敢动王铎，江南就反给你看。

　　到时候内忧外患，你死无葬身之地。

　　几个老臣跪在地上，眼角偷偷瞟着龙辇方向，等着洛川改口。

　　他们笃定。

　　这位昏君再昏，也不敢真和整个江南士林翻脸。

　　洛川听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

　　“孙爱卿说完了？”

　　孙敬之一愣：“老臣，言尽于此。”

　　“嗯。”

　　洛川点点头，转头对御林军统领招了招手。

　　“朕听着呢。”

　　“继续抄。”

　　孙敬之当场僵在原地。

　　御林军如狼似虎，一队一队涌进丞相府。

　　第一抬箱子很快就被抬了出来。

　　箱盖都没合上，里面金锭堆得冒尖，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箱！”

　　“两箱！”

　　“三箱！”

　　甲士们一边抬一边高声唱数，声音清晰地传到街上每一个人耳朵里。

　　孙敬之直接瘫坐在地。

　　中立派老臣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他们赌输了。

　　这位昏君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丞相府内院方向传来一阵哭喊。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两名御林军架着走出来，一身素白，发髻散乱。

　　正是丞相王铎的发妻，陈氏。

　　她一见到洛川，整个人就往前扑。

　　“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陛下！”

　　“陛下开恩！”

　　“夫君为大夏操劳四十载，两袖清风，陛下明察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老身只求陛下一件事！”

　　“让老身见夫君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老身便是死，也瞑目了！”

　　众臣一看，眼睛又亮了。

　　孙敬之挣扎着要爬起来，贤王洛瑾也准备开口。

　　这是个突破口。

　　洛川若心软见了王铎，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洛川低头看了陈氏一眼。

　　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摆了摆手。

　　“拖走。”

　　两个御林军立刻上前，架起陈氏就往外拖。

　　“陛下！陛下开恩！”

　　“陛下容老身见夫君一面！一面啊！”

　　陈氏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众臣，一个个垂下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砖缝。

　　没人敢再开口。

　　洛川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御林军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神色淡漠。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他，站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一个毫无遮拦，四面空旷的位置。

　　一个完美的靶心。

　　唰。

　　正厅屋檐上，三道黑影暴射而下。

　　为首那人身形如箭，腰间佩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取洛川咽喉。

　　“陛下小心！”

　　萧破军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浑身旧伤，本不该动用真气。

　　可此刻他想都没想，一刀横在洛川身前。

　　当！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萧破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血。

　　来人是货真价实的先天高手。

　　而且不止一个。

　　另外两道黑影从侧后方夹击，手中短刃闪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毒。

　　更要命的是。

　　御林军里。

　　唰，唰，唰。

　　七八个甲士同时反水。

　　他们本该护在洛川身侧，此刻却齐齐转身，刀锋对准了洛川的后背。

　　“保护陛下！”

　　“逆贼！”

　　剩下的御林军大乱。

　　萧破军心头一沉。

　　他早就猜到了。

　　御林军不干净。

　　丞相府养着死士和先天高手。

　　这一切，他都猜到了。

　　可他没用。

　　他伤势未愈，真气运转不到三成。

　　刚才那一刀已经让他旧伤迸裂，接下来他连自保都难，遑论护驾。

　　萧破军看着眼前这副要命的局面，眼眶猩红。

　　陛下……

　　老臣无能。

　　院子里，众臣的反应各异。

　　孙敬之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中立派老臣们齐齐后退，有几个甚至直接缩到了柱子后面，生怕自己被波及。

　　太后派系的几个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

　　他们一起，又往后退了三步。

　　这个距离，正好在刺客攻击范围之外。

　　这个距离，也正好方便他们第一时间“护驾”到贤王身边。

　　贤王洛瑾站在人群里。

　　他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

　　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

　　那是狂喜。

　　他压抑不住的狂喜。

　　皇兄要死了。

　　皇兄真的要死了。

　　今日这一局，是王铎临死前反咬的一口。

　　死一个丞相，换一个昏君，这买卖，王铎做得值。

　　而他贤王洛瑾。

　　他才是最大的赢家。

　　皇兄一死，朝中无主。

　　太后定会扶他登基。

　　江南士林支持他。

　　王铎门生会念着他替王相报仇的情分。

　　萧破军旧伤复发，护不住皇兄，这笔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贤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不远处，几个文臣飞快地交换着眼神。

　　一个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陛下遇刺……贼首当诛……”

　　“贤王仁德，当承大统……”

　　“兵变突发，朝局动荡，当速立新君以安天下……”

　　每一个字，都是在给未来的奏疏打腹稿。

　　每一个人，都在为洛川死后的那一刻做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柄即将刺中洛川咽喉的长刀上。

　　在所有人的眼里。

　　洛川，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