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入夜。

　　长安城东，崔府。

　　五姓七望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博陵崔氏家主崔敦礼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天在朝堂上当众被迫跪下的耻辱，让他一整天都没缓过来。

　　他当了四十年的崔氏家主，就没有这么丢过脸。

　　在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

　　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

　　荥阳郑氏家主郑元璹。

　　太原王氏家主王珪。

　　赵郡李氏家主李孝恭虽未到场，但派了嫡长子代为出席。

　　五姓七望，到了四姓。（另一姓是陇西李氏，也就是李世民那一脉。）

　　卢承庆率先开口：“崔公，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崔敦礼冷哼一声：“怎么看？李世民疯了。”

　　“以前他虽然对世家有所忌惮，但从来不会这样撕破脸。暗中削弱、徐徐图之才是他的手段。如今当庭下旨废除举荐特权，又当众逼我下跪——”

　　他猛地一拍桌子：“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郑元璹皱眉：“崔公说得没错。这完全不像是李世民的行事风格。以前的他，哪怕心里再不满，面上也会给我们留几分体面。这次……”

　　“像是换了个人。”王珪接话，目光幽深。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崔敦礼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王珪摇头，“他是大唐天子，日夜处于禁军和百官的环绕之中，谁能替换他？不过是性情大变罢了。或许是登基日久，觉得翅膀硬了。”

　　“哼，翅膀硬了？”崔敦礼冷笑，“他以为坐上了龙椅就能为所欲为？没有我们五姓七望，他李唐的江山能坐稳吗？”

　　“隋炀帝当年也想动世家，结果呢？”

　　这句话一出，气氛骤然变了。

　　隋炀帝。

　　那是一个所有帝王都不想被比较的名字。

　　而崔敦礼把这个名字摆上桌面，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卢承庆沉吟片刻，道：“崔公，你打算怎么做？”

　　崔敦礼环视众人：

　　“两手准备。”

　　“第一，明日早朝，四家联名上书，要求陛下收回成命。声势要大，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的立场。”

　　“第二——”

　　他压低了声音。

　　“暗中放出消息。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让天下人都知道——李世民倒行逆施、穷兵黩武，外惹突厥、内斗世家，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话语权在我们手里。”

　　“书院是我们办的。文章是我们刊印的。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十个有八个吃我们的饭。”

　　“只要我们想，三天之内就能让‘李世民是昏君’的说法传遍天下。”

　　郑元璹点头：“这个容易。”

　　王珪却道：“光是舆论怕是不够。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推行——”

　　“那就加一条。”崔敦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突厥南下在即。若李世民不肯妥协——”

　　“我们的粮，我们的钱，我们的人——”

　　“一粒米、一文钱、一个兵，都不会给朝廷。”

　　“让他自己去扛突厥。”

　　“扛得住，算他本事。”

　　“扛不住——”

　　崔敦礼没有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扛不住，那就换一个皇帝。

　　世家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

　　世家的舆论攻势，铺天盖地。

　　三天之内，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李世民倒行逆施”的说法传遍了大半个大唐。

　　茶楼酒肆、书院学馆、官驿商路到处都是世家的声音。

　　“皇帝外惹突厥，内斗世家，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

　　“大唐才立国几年，难道要步隋朝后尘吗？”

　　声势浩大，口径统一。

　　几百年的舆论网络全力运转，效率惊人。

　　但世家忽略了一件事。

　　声势越大，知道的人就越多。

　　知道的人越多，就会有越多的人想搞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些世家大族如此震怒？

　　那些有门路的人，早就知道了。

　　科举改革，废除举荐特权，唯才是用。

　　但大唐的底层，那些种地的农夫、做工的匠人、读书却无人举荐的寒门子弟消息不灵通，只听到满天的骂声，却不知原因。

　　直到有人去打听。

　　“到底咋了？皇帝干了啥？”

　　“听说……陛下要改科举。”

　　“改啥？”

　　“以后当官不用世家举荐了，考试考上就行。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陛下这是……为我们出头？”

　　这句话一出口，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

　　寒门子弟苦世家久矣。

　　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年，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因为没有世家的举荐信，连考试的门都摸不到。

　　多少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给世家子弟当幕僚、做门客，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

　　而那些世家子弟呢？

　　有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凭着一个姓氏就能当上县令、刺史。

　　这口气，他们憋了几百年。

　　今天——

　　皇帝替他们出了。

　　“陛下万岁！”

　　长安城南的一间破旧书斋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书生猛地站了起来，眼眶通红。

　　“陛下是真正为天下寒士着想的明君！”

　　“那些世家说陛下是昏君？放他娘的屁！”

　　“陛下才是真男人！对突厥不妥协，对世家不低头！”

　　类似的声音，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响起。

　　在洛阳的市井之中。

　　在江南的小镇茶馆。

　　在偏远的乡间学堂。

　　世家的舆论攻势确实铺天盖地。

　　但民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寒门子弟和底层百姓没有话语权这是事实。

　　他们左右不了朝堂，也控制不了舆论。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

　　人。

　　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用脚投了票。

　　“我要参军！”

　　长安城北的征兵处，忽然排起了长龙。

　　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人涌来，有的是寒门书生，有的是市井青年，有的是地里刨食的农家子弟。

　　“突厥不是要南下吗？我去打！”

　　“陛下为我们出头，我们替陛下挡刀！”

　　“世家那帮王八蛋在后面使绊子，我们在前面替陛下干突厥！”

　　这股参军热潮来得突然而猛烈。

　　他们知道科举改革一时半会下不来，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上面发力。

　　他们没有世家的人脉和舆论。

　　但他们有自己这一身力气和一条命，既然无法科举报效陛下。

　　那就参军报国！让陛下看到，我们并没有退缩，我们也支持科举改革！

　　而世家们显然不知道这一茬，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在他们眼里，这些泥腿子能掀起什么浪？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些“泥腿子”的热血，正在改变一件事。

　　大唐的军心和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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