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一都兵马,前后百人进驻程氏庄园。
吴越少马,故而这支钱氏亲从仅有三十骑,但骑兵尽皆负甲,实在气派非凡,与之相比,整个程氏庄园上下铠甲不过五具之数,其中一具正在沈大虎身上。
领头者下马,大步走向正宅大堂。
其岁数三十许,面容端正,肤色偏白,头顶进贤冠,身上红色官袍剪裁得体,腰佩银鱼袋,事实上一州节度判官按制当着绿袍,可在苏州地界,没有人会因这点小事得罪钱节帅家的郎君。
钱判官越过宅门,随行的下属掌书记立即吩咐左右,亲从兵马接管庄园防御,一些早就宴请到位的吴县豪民,自此依次入席。
“程庄头,我此番前来劳筋动骨,席面莫落了程氏体面。”钱判官讥笑。
程庄头早已更衣,闻言脸色一黑,却是不紧不慢道:“湖畔田园,必不让二郎失望。”
大宅正堂,灯火通明。
紫檀木案、素绫桌围左右列开。
梁柱间烛台林立,随着豪民们入席,歌舞开始,曲乐升起,侍女一一端上菜肴,鹿脯、鲜鱼、蒸羔、时蔬,佐以蜜酒,奉陪席间的队正沈义咽了下口水。
歌舞未歇。
钱判官全程只夹了口鲜鱼,轻尝后当即掷筷,恼道:“咸甚,你程家腌鱼用料未免太扎实,这盐从何来。”
豪民们纷纷停筷,这位钱氏郎君真是半刻也等不了,一上来就发难,大家都没法继续吃了,着实可恶。
程庄头勉强笑道:“侍奉贵客,用料断无敷衍之意。”
钱判官摇头,“不对,我听说十二州民盐泰半出自你家,难不成淮南盐场的盐更养人?贵兄程昭悦横行杭州,如今随着内牙军到了苏州前线,怎不分润我中吴军一些,裨益士卒。”
“盐少鱼多,实在分不出了。”
伴随着程庄头拒绝分享程氏的私盐利润,大堂内的气氛陡然森冷下来。
“民盐?”
钱判官冷笑,“我看是私盐才对!前阵子苏州府捕获了一批盐匪,有人指正,其中匪首出自你程氏庄园,你怎说?”
程庄头起身抱拳,郑重道:“家贼难防,管事江年私自网罗一批人手,倒卖盐货,此罪当诛,却与程氏无关,请上官审问。”
“让那贼子上前问话。”
……
堂外,钱氏亲从戍卫庄园门口和围墙,堪称十步一岗,沈义麾下士卒尽数待在校场,看着沈大虎给江年挂上脚镣。
“我说大虎,意思一下得了。”
“贩卖私盐固然死罪,可大战在即,疏通一二,未必不能戴罪立功,需知江郎可是神射。”
沈大虎哼道:“我还能真系不成,挂上去而已,总得给堂里的老爷们几分薄面。”
众人一阵嬉笑。
堂内来人,江年只得跟着进去,沈大虎和换上粗陋军服的江虎臣随行。
程庄头此刻就站在门口,小声道:“判官身旁,有我的人,你只管动手。”
“明白。”江年随口敷衍。
堂内光线明亮,一众豪民将目光投来,惊讶、疑惑者不少。
“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干甚私盐。”
“好样貌,就是衣裳简陋了些。”
大堂正首,江年分明看见了钱判官周围的十名佩刀甲士,在没有弓箭的情况下,他自认现在没有半点把握刺杀目标。
“让我打十个甲士?”
“这程庄头不是蠢,就是坏。”
钱判官讶然,仔细端详少年姿容,问道:“你是谁家儿郎?”
江年暗自推演,一旦钱判官遭遇刺杀,无论成功与否,外围戒备的亲从士兵必然回防,眼下沈义部下全在校场待着,这意味着程氏庄园将失去外围防御。
简而言之,刺杀只是无所谓结果的导火索,程庄头绝对另有杀招。
“程氏贩盐,经太湖,入吴县,货往吴越一十二州……撩浅军兼修太湖水利、屯田,曾也负责剿灭水匪。”
江年想到此处,不禁变色。
“太湖水匪。”
“水匪在外,沈义在内,内外夹击,这是原本谋划,只是程庄头未必向沈义和盘托出。”
时至今日,撩浅军早已失去了战斗职能,程氏能从太湖上大肆运输私盐,若有水匪,必然沆瀣一气,答案显而易见。
掌书记不满道:“小子,上官在问你话。”
江年单膝跪地,果断从腰后取出一柄鎏金匕首,刀锋寒意渗人。
大堂落针可闻。
诸位豪民动容,程庄头更是目欲噬人。
钱判官见状惊起,后退数步,暴喝道:
“你欲何为!?”
十名甲士纷纷抽刀。
江年平静道:“草民近来得鎏金宝刀一柄,献与上官,此刀来历不俗,相传为太湖水匪所持,此水匪最喜夜间掳掠湖畔,动辄杀人。”
话说到这里,众人神色各异,几个豪民对视一眼想要逃离庄团,却苦于堂外士卒。
钱判官心惊胆战,恫吓道:“你怎知此刀来历!”
掌书记同样警觉,上官言外之意,这小子怎么知道今夜将有水匪来犯。
不等江年回答,程庄头起身怒吼:“沈义,动手!”
话音刚落,一名仆从吹响口哨,大宅后院立即有几支鸣镝箭射向高空,这种箭矢的箭头为带孔空心球状,迸射时可以发出尖锐的声音,常用作信号。
江年开口道:“水匪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程庄头脸色暴怒,大斥道:“沈义,你耳朵聋吗!”
深沉的夜幕下,喊杀声从湖畔席卷而来,诸位豪民如坐针毡,沈义出列,抱拳道:“钱判官,程庄头狼子野心,欲杀上官于大堂,水匪来犯,却只是癣疥之忧,亲从百人,军士五十人,其中负甲者二十有余,此战有胜无败。”
“忘恩负义!”
“来人,给程庄头捆了!”
大堂内一阵混乱,校场上的士卒听见队正大喊,马上来了十几人,仆从当中有人手持短兵抵抗,双方见血,死了数人,却是很快将程庄头捆倒在地。
众目睽睽之下,钱判官坐回原位,道:“江年。”
“草民在。”江年回答。
“你是年少英杰,程氏庄园就先交给你了,我要去更衣。”
说完,钱判官头也不回,快步离开,豪民争先恐后,甲士随行。
“钱上官,等等我呀!”
“向东直出,有条小路。”
“马匹仅有三十,如何分配。”
大堂内,江年呆若木鸡。
更衣只是委婉的说法,钱判官竟然跑了。
己方主守,在有主心骨的情况下,战兵高达一百五十人,而且有甲有马,水匪数百人顶天,正规军与匪徒交战,前者胜算极大。
“开什么玩笑!”
沈义拍了拍江年肩头,沉声道:“钱判官不信我,也不信我麾下儿郎,他或许觉得这只是一场拖延时间,内外夹击的戏码,退一万步说,钱官判出身宗室,无需任何冒险,也不差剿灭水匪的这点功勋。”
宗室节帅之子,活着就是荣华富贵。
……
与此同时,一支马队冲出庄园东门。
钱判官顾不上腰间玉带,纵马飞驰。
掌书记很是狼狈,道:“上官,这样转进,有失节帅颜面。”
“哼。”钱判官冷笑道:“献刀却没有刀鞘,当我真是蠢驴不成,此地不宜久留,那少年忠奸难辨,且看今夜他与水匪谁死谁活罢,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