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庄园不经意间躁动起来。
非农忙之时,活少闲多,一些胆大的仆役先是张望着校场,紧接着管事、厨头等人也来凑热闹,不知不觉间,校场外围了一圈人,偶尔爆发一场激烈的欢呼。
“三十射,二十九中,神人也!”
“若非弓弦松缓,那一箭岂会失手。”
“弓马娴熟,功名如探囊取物。”
几十个士卒和火长几乎贴在江年身上,射术曾贵为君子六艺,战阵之上更是动辄取人性命,一个神射手无异于大杀器。
“何以如此吵闹?”
大宅望台上,程庄头睡眼惺忪。
他此刻一身丝锦长袍,正面绣着花鸟图案,娇俏侍女端来铜盆净手,小声道:“庄头,队正沈义在宅外请见。”
“让他进来。”
“是。”
沈义直上望台,程庄听见脚步,出声问道:“下面怎么回事?”
沈义随意抱拳一下,道:“大虎领着的那个小子,出箭神射,我从军十几年不曾见过。”
程庄头呵呵一笑,“璞玉尚需雕琢,可没有时间了,纵有遗憾也在所难免。”
沈义知道这位程庄头不通军事,只好明白地说:“此子并非璞玉,而是真金,今日给他一副良弓,明日就能上阵杀敌,养上几年身骨,待到及冠时,必能挽一石弓,百步必中。”
程庄头有点惊讶沈义的推崇,换作平时,他不介意照顾对方情面,但四名盐匪的名册和画像早就递到了苏州府,钱判官今晚就要来,实在没有更易的余地。
“此事不谈了,队正随我入席罢。”
“庄头!”沈义急切地说:“就算是钱文奉那样老成持重的宗室节帅,遇见这等神射手也要礼遇一番……”
程庄头皱眉,转头打断道:“够了!你沈家素为苏州大族,今朝在我大兄和钱文奉之间两头下注,我从未计较,你莫坏了今晚谋划!”
程庄头挥袖离去,再也不谈入席的事情。
沈义咬了咬牙,脸色渐渐凶恶。
这程氏因程昭悦崛起,其人过去仅是一介商贾,因大王宠信,一跃而成内都监使,这些程氏子弟的荣华富贵来得太容易,根本不知道一名军中神射手的金贵,或许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珍稀。
“贱商幸佞,我真是与牛弹琴。”
沈义冷哼一声,下了望台,直奔校场。
校场。
江年挽弓三十余次,直到右臂酸软才罢休,一众士卒见状唉声叹气。
“箭矢虽贵,用便是了。”
“挽弓三十,江郎耐力惊人,但再来怕是要伤了筋肉。”
“江郎又不避人,众兄弟想学想看,还有明日。”
“尔等各回各处!”
沈义回来,挥手驱散众人,他招呼江年到校场一角坐下,并吩咐沈大虎准备饭菜,开门见山:“江年,你可知今夜之事?”
江年揉着肩头,舒缓筋肉,实诚道:“请沈大哥明言,我确实不知道。”
沈义压低声量,道:“而今大战在即,杭州用兵向北,一切变故,皆取决于大王心思,苏州中吴军节度使钱文奉与内都监使程昭悦势同水火,两人之间,必有一死。”
江年若有所思。
五代十国,具体历史相当复杂,但有一句话几乎众所周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钱文奉出身宗室,又要总揽前线兵权。
钱王忌惮,理所当然。
身为钱王心腹,程昭悦与钱文奉交恶,也许属于对后者的服从性测试,若是钱文奉通过“测试”,那么作为对前线大将的赔罪,程昭悦的下场不会好看,其富商底蕴,也可充当大军征伐的钱粮。
只是念及此处,江年疑惑道:“杭州那边,真不怕逼反钱节帅?”
沈义摇头,“南唐大军压境,难反。”
“许钱节帅吴越新主,又当如何。”
“南唐皇帝李璟,言而无信。”
江年不解,“既然如此,明知他不会反,钱王又为何不信钱节帅,非要心腹与大将交恶?”
沈义一怔,“帝王心思,自是莫测。”
“会不会是程昭悦自作主张。”
沈义忍不住哈哈大笑,“一个卑贱商贾,大王家奴而已,怎敢!”
江年惊了,都说古代商贾地位卑贱,但时人将其轻视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有些错愕,在这些地方大族看来,投靠程昭悦,其实是在向他背后的钱王示好。
可在现代,商人成为总统的例子也有。
江年忽然觉得,他跟沈义之间有着相当大的代沟。
沈义笑了半晌,道:“我与你谈论时局,仅是兴之所至,你尚且年少,有些见地情有可原,今夜程庄头要杀之人,乃钱文奉次子。”
“程氏从南唐淮南盐场贩盐,经太湖,入吴县,货往一十二州,赚取钱财十有七八赠予各方,如今大军粮资紧缺,中吴军盯上了这块,这座庄园紧邻太湖,尤其重要。”
“而你们四名死囚,就是程庄头推出去的弃子,同样也是请君入瓮。”
沈义说到这里,严肃起来,道:“但我建议你,今夜不要刺杀钱判官。”
江年试探道:“沈大哥不替庄头办事了?”
沈义颔首,“程氏骤得富贵,弊端无数,你这样的贤能都要派去送死,他日若看我不顺眼,岂不是说杀就杀。”
江年叹道:“我明白了,但杀人次子,还要人家为国尽忠,沈大哥觉得合理吗?”
“庶出子罢了,一家一姓,祖宗基业,时局变幻,大厦将倾之际,庶出旁系乃至姻亲女婿不就是拿来用的?不瞒你说,钱判官身旁官吏,就有我沈氏中人,我真杀起来亦不手软。”
江年眉头深皱,努力理解着这种古代大族思维。
半晌,沈大虎取来了饭菜。
一桶糙米栗饭、几条腌鱼、半锅烩菜、一叠饼子,以及两壶浊酒。
江年立即全神贯注地干饭,只是腌鱼太咸,让他有些呲牙,但沈义沈大虎两兄弟却是极为满足。
“这鱼腌的有味道!”
“不需买盐,省去一大笔开销。”
沈大虎瞥了一眼江年,只见这家伙一口糙饭,一口烩菜,他实在忍不住道:“江郎准是富贵人家出身,咱可没有这样的吃法。”
沈义笑道:“莫管他,大虎你以后不跟着程庄头,护住江年。”
沈大虎不在意,闷声道:“我听大兄的。”
江年放下碗筷,抱拳道:“沈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想进库楼。”
校场射箭时,江年已打听到了哪有铜钱。
“小事,先吃饭。”沈义随口道:“程庄头平日住在苏州,这里上上下下我说了算。”
一桶糙饭见底,沈大虎又拎来一桶,江年尝了尝浊酒,喝不出成色,但身子确实暖和不少。
“好东西。”江年称赞。
沈义晒笑:“粮食酿的,自是好东西。”
三人酒足饭饱,沈大虎领着江年去往库楼,沈义则是招呼士卒猜钱,平日里他偶有胜负,但越需人力时,输得也就越多。
库楼位于庄园东南,高二层,门口挂锁,无人看管,几十士卒平日住在校场,若有异动,岗哨即可发觉。
沈大虎没用钥匙,随手拽下门锁,道:“里面尽是些粮食、杂货,陈旧兵刃,你要干甚?”
江年认真道:“偷些东西,不好说。”
沈大虎笑了,嘿道:“都是程家的,你看着拿,出来时莫有异样就行,管事里有几个盯梢的呢,别太肆意。”
“我晓得。”
沈大虎把门,江年径直入内。
库楼内光线昏沉,稍显阴冷,晾晒过的谷物堆积在一起,形同小山,江年越过锅碗瓢盆来到最深处,一番寻找后见到了几小筐铜钱,上面一层已然落了尘土。
当今世道,白银黄金不见于民间,不如铜钱在日常中方便,甚至市井之外,铜钱也不是经常使用,粮食和布匹等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好歹算钱。”
“制作铜人战傀需要的铜钱,得具备流通货币属性,原始矿石估计不行,如果身处现代,还真有些难办。”
江年开启了玩家的储藏空间,目前的空间有一立方米大小,在进入异世界或者回归现境时,游戏道具以外的东西无法携带,他将几筐铜钱倒进去,填满了三分之一,其余尽数塞满刀剑。
一千枚铜钱一贯,一贯对等一两银子。
粗略估算,这些铜钱大致价值三百两白银,可以购买数百柄铁剑,或者在苏州置办一处上等宅院。
“不愧是贩私盐的,程氏有点富啊。”
江年打乱周围东西的摆放顺序,转身走出库楼,直奔地牢。
沈大虎调侃:“江郎,想家了?”
江年问道:“沈二哥,今早程庄头来地牢,你没看出那三个盐贩子只是假死?我们合伙诓骗庄头而已。”
沈大虎惊愕,谁会在乎几个低贱囚犯死活,别说样貌,他连姓名都不曾记住,死了不管埋的,地牢共有五处牢房,其他四房里,曾经的囚犯估计早就成白骨了。
“啧,往后遇见装死的,我必再补一刀。”
江年看他神情,知道沈大虎当时并未在意几人死活,继续道:“我独自下去,他们见了你害怕。”
“哈哈哈,我自是威武。”
“可以领出来吗?”
“一人可以,我来遮掩,三人的话太显眼了,不是我为难你。”
“谢沈二哥。”
江年回到了他熟悉的地牢。
黯淡的烛火依旧在燃烧,也就是来了“新人”才会点上一盏,朱豪熊、郑仁、郑德的尸体尚在,四周弥漫着些许腐臭。
江年坐到郑德身旁。
铜钱从他掌心一枚枚浮现,随着技能·铜人战傀制法运转,他的能量值下降了十点,超凡能量将铜钱化作水液,滴落后逐渐裹住郑德全身。
不到半分钟,“郑德”睁开了眼睛,其人此时的面目已与生前不同,倒是身材相近。
“你是谁?”江年问。
郑德迷茫道:“不知道。”
江年又问:“如今是天福十二年,明年?”
“天福十三年。”
十几个问题陆续问答,江年弄清了铜人的状态,这种傀儡天然亲近于他,知晓常识,但不知生前过往,诞生之后,活动同样需要进食饮水,除此之外,还有休眠状态。
“休眠。”
江年死死盯着眼前,只见“郑德”竟然如同水液一样缩小,最终变成了一座半个巴掌大小的铜人雕塑,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匪夷所思……”
“妖术,让时人知晓,我必被砍成臊子。”
“这就是超凡么,超越凡俗,超越常理。”
死去的人,可以作为傀儡活动。
明明高大的汉子,居然可以变成雕塑。
江年正式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并非简单傀儡,而是一条超凡脱俗之路。
“结束休眠,然后自杀。”
郑德重回人形,出于绝对的忠诚,他双手掐死了自己,死去的铜人战傀无法再次制作。
江年抚住额头,按耐心绪。
绝对忠诚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而制作一名战傀,大约需要三十两银子的铜钱,价值一套铠甲,很贵,却非常值。
铜人战傀制法再次运转。
“朱豪熊”和“郑仁”相继起身,这是绝对忠诚的精壮成年人。
“你们两个,去左右牢房扛七具骸骨来。”
江年耗光能量值和铜钱,先后得到了九名铜人战傀,以此为基,他无疑可以绝对控制一支小股军队,更别说能量值可以回复,当今时代,铜钱和骸骨并不难寻。
不需要出身豪富、权贵。
也不需要累年经营,苦心孤诣。
五代十国这场争霸游戏,江年已经拿到了入场券,他对自己向来诚实,拿到弓箭时想当冠军,至于现在,更是野心空前。
“唐失其鹿,我逐之。”
地牢内,九人手持刀剑,面容肃穆。
刀剑是库楼里的,陈旧却也能用。
“你生前名为郑仁,往后本名江鹿逐,这些人归你统辖,你们待在这里,朱豪熊更名江虎臣,先跟我走。”
“喏。”九人齐齐抱拳。
江年领着江虎臣走出地牢。
此时天色已黑,庄园外响起如雷鸣的马蹄声,一名士卒来到近前,禀告道:
“大虎,庄头让你领江郎过去。”
“我知晓了。”沈大虎回答。
士卒看了一眼江虎臣,纳闷道:“这位兄弟好面生。”
沈大虎摆手道:“去去去,我本家兄弟,今夜有变,我叫他过来出把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