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塘城,城中府衙。
这座府衙远不如苏州节度府,甚至比不上无锡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下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江年设宴,作为后军军头的陈副将随即领人宰了两只羊,再拿炭火烤熟奉上,至于余下的羊杂,则是以汤水煮烂,依次分给内牙军各级军官。
宴罢,天色已暗。
一只苍鹰于高空盘旋。
江年命人推开南城门,领着江虎臣等人在此等候,不到半个时辰,一支庞大的车队抵达,崇庆一身札甲,顶着红缨头盔,驾马于最前方,她身后一辆辆马车上,布篷下的铜钱堆积如丘。
“一处园林,五处宅子,十二家店铺,七十顷田亩,以及一些金银细软,妾身全拿去卖了,进账铜钱七万两千贯。”崇庆侧身下马。
江年颔首道:“能卖出去就不错了,可见苏州商贾豪富。”
崇庆让铜人骑兵押送物资到府衙,解释道:“大战在即,商贾不愿再买田亩店铺,出钱的基本都是军中将领和节度府官吏,我想郎君应该不介意罢。”
江年一笑置之。
那些军将和官吏,恐怕以为崇庆是代表他在进行勒索,因此给钱很痛快。
“让我出面勒索,他们顾忌节帅和留后,反而要不断推诿,不如你来合适。”
崇庆笑道:“正是此理。如此说来,郎君也是我腹中蛔虫。”
两人并肩回了府衙,崇庆的工作态度很诚恳,她统计了一下治塘城中的粮草和军需,得出结果后却不由得蹙眉。
“郎君,战马平日里需六升精料,冬季或战时更要涨至八升,一两精盐、二围草料,鸡子之类的就不算了,一匹战马的日常开支,相当于三四名战兵。”
崇庆正色道:“治塘城不是太湖,有程氏遗泽,也不是无锡那等侧翼重镇,积蓄丰厚。两千匹战马住进来,城中粮草只能坚持两旬。”
两旬,就是二十天。
江年说道:“治塘与苏州只有十二里,粮草估计储藏在苏州城中,我这就书信一封回去。”
崇庆开口道:“若是节帅和留后不给呢。”
“吴越姓钱,又不姓江。”江年回答道。
趁夜,一名铜人骑兵纵马前往苏州。
不到一个时辰,铜人骑兵已经来回一趟。
只可惜,跟他一起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郎君,留后说,粮草耗尽前,必派人补上,节帅厅那边的意思是,还需筹措。”
江年看了一眼崇庆,讥笑道:“这两位,竟打算拿粮草栓住我,战事如同儿戏。”
崇庆推测道:“皇甫晖率三万精锐南下,一旦治塘城挫其锋芒,损兵折将,苏州主力即可出击,一战功成,治塘城中尽为弃子。”
“倒也无妨。”
……
翌日傍晚。
地平线上,一阵阵烟尘卷起,遮天蔽日。
兵一过万,无边无沿。
三万南唐大军围住了治塘城,皇甫晖身负鎏金重铠,威武非凡。
“节帅,请让我先攻!”
“攻陷青阳时,我就为先登,今天也轮不到你。”
“让我会一会那位太湖神射!”
一时间,众将请战。
两名太尉,十二位军头个个面无畏色。
皇甫晖笑道:“区区一个治塘城,怎值得儿郎们死伤,传我将领,立营扎寨,日晖军负责值夜,先围上一月再说。”
众将面面相觑,只得抱拳。
自从占领了江阴城,金陵那边筹措的粮草可以顺江而下,节省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损耗,别说围上一个月,就算围城半年,也不是办不到,无非金陵朝堂上再死几个相公而已。
夜幕褪色,日头升起。
江年来到城头上,皇甫晖围而不攻,让人有些意外。
苍鹰进食了十几斤精肉,顿时展翅起飞,径直北上,寻找南唐燕王主力。
云空之下。
青阳镇仅有几百驻兵,早已人去楼空,一支支部队如同蜿蜒长蛇一样向江阴城前进,江面上战船无数,先锋船队已经继续顺江而下,抵达了江河入海口登陆。
“这是……绕道进攻杭州?”
江年瞳孔微缩,这种大跨度的战略转进,太大胆了,燕王主力三万余人深入吴越腹地,看样子准备一路直奔杭州,虽然当今留后身处前线苏州,但王都的意义不言而喻,一旦沦陷,基本可以宣布灭国。
毕竟没有王都朝堂百官的组织力,吴越十二州的粮草,根本运不到前线。
同时,那位燕王根本不在意行踪是否暴露,苏州前线的吴越兵马只要回援,皇甫晖立即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主力,从而尝试正面击溃苏州防线。
“呵呵。”江年忽然一笑。
而就在这举国存亡之际,苏州尚且不愿向治塘城供给粮草。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搅得杭州沦陷,吴越灭了国。”
“我可不陪你们一起完命。”
……
转眼间,半月过去。
皇甫晖在治塘城陈兵三万,围而不攻。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苏州城流言四起。
“你听说了吗?江太尉暗中降了南唐!”
“怎么可能,无锡大捷啊。”
“你不知道,江太尉跟钱节帅不合,又在祭天大典上得罪了留后,无路可走了。”
“皇甫晖跟江太尉眉来眼去,治塘那边打了半个月,一个伤亡没有!”
“直娘贼!”
一队骑兵穿过街道,使相鲍君福眉头深皱,江旧符欲反的言论甚嚣尘上,这可能是南唐的诡计,但这位太尉与节帅、留后不合却是事实,江旧符得知流言,必然心惊胆战,即便本来没有反心,也可能就此降了南唐。
与其说是诡计,不如看作阳谋。
无论真假,这都是巨大的信任危机。
鲍君福来到节帅厅,留后钱七郎端坐主位,钱节帅、赵承泰、陈仁玉、胡进思等人眉宇阴沉,显然也是得知了消息。
钱七郎忽然说道:“我打算调回江太尉,换一大将出镇治塘。”
片刻,胡进思说道:“不可,此时流言早已传出了苏州,江旧符得知此事,又闻召回,很可能以为我们要下杀手,又是一场鸿门宴,说不准立刻开城降了。”
这个“又”字,让钱文奉脸色冷了下来。
鲍君福说道:“流言不可遏制,当是南唐细作在捣乱,恐中燕王之计。”
钱七郎沉声道:“江旧符到底何种心思?”
钱文奉开口道:“责令江年出城作战,他若遵命,那就是忠于吴越,若是不遵,我亲率步骑北上,夺回治塘城。”
半晌过去,钱七郎颔首道:“可。”
两人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