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苏州城,坊间楼宇尚在喧哗。
天色昏沉至极,有小雪落下,触地化水,这是快要春暖的征兆。
从福临楼出来,江年和掌书记一左一右架着钱宥上了马车,程氏庄园一行让亲从都半毁,眼下这位钱二郎的随身亲兵仅有十几人,掌书记让都头分出两头马匹,由江年以及一直在外等候的沈义骑乘。
“江郎,事情如何?”沈义小声问道。
“大致可算办成。”
江年跟坐下战马悄悄角力,他在骑射锦标赛和巡回赛上的成绩不算亮眼,但随着箭术水准不断增长,马上射箭倒是问题不大,关键在于要有合适马匹。
一行人直奔钱府。
掌书记驾车,眼神警惕地盯着左右街道。
“江郎,南唐细作由客省使率领,近来在这城中愈发猖獗,你当留心。”
“我晓得了。”
钱府位于锦绣巷中心,街头巷口都有甲士把守,瞧见众人过来,一名牙兵都头问道:“这两人是?”
掌书记回答:“二郎部署,奉命护送回院。”
牙兵都头平淡道:“卸下刀兵,搜身。”
江年自然没有抵抗,事实上他和沈义到这里就可以走了,但掌书记没有开口,登门钱府相当于一种亲信认证,机会很难得。
沈义侧耳道:“掌书记在替钱二郎邀买人心,当真辛苦。”
江年笑了一下,沈义有点看不上钱宥。
一套标准到严苛的流程下来,众人登门,牙兵都头很眼馋江年身上那副威武铠甲,可惜钱二郎纵然再顽劣,也是节帅亲子,其部署的地位并不低。
钱府前院,两杆大旗随风猎猎作响。
杆下架两排兵器,戟枝雪亮。
中庭两庑是亲兵直舍,檐下挂着干肉与箭壶,庑廊尽头一株老槐,正中间即为节帅厅,此刻灯火通明,依稀能听见粮草转运使和兵马使的争吵声,开战在即,相传杭州王都那边因为钱粮之事,已经倒下了一位可称紫袍相公的同参大政。
“止步。”
后院侧门,一名牙兵火长开口。
到了这里,掌书记也无法继续前行,只得让人通传,由家仆侍女过来将钱宥领走。
掌书记侧头道:“两位莫要乱看,若是冲撞女眷,其罪当死。”
江年与沈义抱拳称是。
就在三人说话间,几名医待诏匆匆而出,神色惶恐,眼前一火士兵见状利索地拿出白布抹额戴上,掌书记脸色变得有些焦急。
江年不明所以,余光看去,不远处的水榭青石上,一名红衣女子端坐,她探出素手捧着落雪,正是亡魂崇庆。
“后汉天福十二年,吴越中吴军节度使钱文奉之女,二九年华,久病闺中,未适人卒。”崇庆随意道:“当夜苏州在下小雪,这女子名为钱怜,本该出嫁的年纪,在家靠着药石吊了几年性命,看样子今朝终究活不到天明。”
沈义等人对崇庆的出现,毫无察觉。
江年不好开口,只得以眼神询问。
崇庆见状一笑,道:“我是郎君心腹蛔虫,不需眼神啦,这女子与钱氏嫡长一母同胞,却无药可救,我眼下这般落魄,自也束手无策。”
江年暗忖,那还说个鸡毛。
若是崇庆有法子治病,他或许可以借此从钱氏手上要走一队战马。
崇庆话锋一转,正色道:“但我却可以借尸还魂,以鬼物之姿附身此女,虎伥石一日在郎君手上,咱二人之间便不见生分,可此事有伤人理,我心中无碍,只看郎君怎说。”
江年沉思片刻,内心说道:“办吧。”
崇庆起身,袅袅行礼,身影悄然消失。
半刻钟过去,两名侍女来到后院门口搀走了钱宥,掌书记侧身伸手,道:“江指挥,沈巡检,我等不可逗留。”
“喏。”
三人在钱府门口分别。
掌书记没有开口索回战马,显然有着赠送之意,但这本是军中资产,不能宣诸于口。
江年尚未离开街口,钱府当中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几名骑兵纵马出府将医待诏接了回来,门口的牙兵都头见状脸色古怪,随手将白色抹额似的布条拽下。
“奇哉,这病难道好了?”
……
天色既明。
苏州城西阊门外,军寨只搭建了一半。
光福、木渎、横塘三镇、太湖和邓尉山两支巡检队,以及吴承礼自己招募的亲从都,共计五百人坐在地上,气氛压抑至极。
“好胆色,真是好胆色!”
“违背军令,彻夜离营,江镇将真是骄纵坏了,来人,先捉回来再说!”
吴承礼怒极,他没有想到江年如此蛮横,公然抗命,让麾下士卒拒修军寨,此事若是处置不当,吴县指挥使的军中威仪将沦为笑话。
亲从都内,都头领着五名士卒正要出列,怎料阊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江年骑马赶来,道:“我昨日说过,不劳吴指挥费心。”
沈义哈哈大笑,喊道:“太湖巡检,光福镇兵起身!堂堂军中汉子,为甚听从一介布衣之领,咱吴县指挥另有其人!”
洪养生、木然等人尽数色变。
江年与沈义之间,一名壮年男子勒马止步,其人身着红袍,乃行军司马副使,当即朗声说道:“奉宣示,权知光福镇将江年,夙怀韬略,久戍边镇,壁垒森严,士伍用命。今擢升为左厢虎贲军第三指挥使,宜励乃节,以答殊恩。”
江年抱拳:“领命。”
副使继续道:“原第三指挥使吴承礼,典军无状,部伍不肃,且冒领军资,有违军令,本应军法从事,姑念其昔年微劳,从轻发落。即日削夺在身官爵,除名为民。”
吴承礼脸色惨白,眼神难以置信。
一时间,营地落针可闻,洪养生和木然对视一眼,这江年俨然有着滔天背景,一夜间贬斥军中指挥使,非得有军头级别的实权宿将为其撑腰才行。
“切切此谕,一如节度使台命。”
副使调转马头回了苏州城,兜里揣着江年路上赠予的八十两银子。
江年径直来到吴承礼身边,亲手夺走了将印、鱼袋。
“来人,押住这家伙,免得跑了。”
吴承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怒道:“节帅念我昔日微劳,已从轻发落,你怎敢杀我!”
江年抽出腰间长刀,随意道:“你我都是微末角色,什么昔日微劳,你明知只是说辞,节帅今日必然高兴,军中没人会拿糟心事扰他,过了今天,我真不好杀你。”
吴承礼脸色惊恐,呵斥道:“杀布衣,也犯王法。”
江年好奇道:“你的父母官是吴县县令,你和他不和,这才转任指挥使,现在想起王法,是不是有点晚了。”
吴承礼面无人色,喃喃道:“我非死不可?”
“当然。”江年点头回答。
吴承礼奋力挣扎,可沈大虎和江虎臣两人死死按着他,沈义欲言又止。
“江年,程都监必杀你!”
唰!
江年挥刀砍下了吴承礼的头颅,血水喷薄如泉,溅红了他的甲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