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杀死吴承礼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
江年知道,直属上级虎贲军军头、左厢太尉,节度府主管刑罚的推官,以及节帅本人,都可以借此斩了他的人头。
钱宥和行军司马的面子未必周全。
尤其是在程氏必然干涉的情况下。
但随着崇庆完成附身,事情有了最基本的保证,女子对军中武人无甚影响,可钱嫡女对节帅却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只看今日能否安然度过了。”
“大不了,回太湖当水匪。”
江年安排江鹿逐登上东洞庭山,就是为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
沈义匆忙上前,焦躁道:“江郎,贬斥即可,何必杀他!”
江年笑道:“不杀他,我睡不着啊。”
沈大虎浑然一笑,道:“大兄怕甚。”
沈义连连叹息,擅杀前任指挥使乃越权之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江郎变了主意,至少昨夜还不至于如此。
几名士卒葬下吴承礼的尸体。
江年开始进行内部调整。
沈义担任指挥副使,沈大虎管着太湖巡检,江虎臣和十名铜人填充进亲从都,其余四十名铜人平分给各个部队。
五百人当中,足有五十名铜人。
不需要动木然、洪养生等人的位子,只需对火长一级下手,再随意磨合一阵时日,即可完成绝对掌控。
洪养生对于部队变动,不敢妄言,只是凑近来恭维笑道:“江郎威武,家父慧眼如炬!”
江年上下打量这汉子,调侃道:“你父亲,确如你昨日之言,有些老眼昏花。”
洪养生心中一松,对方既然愿意调侃,那么昨日自己不借铜印的事,应该就算过关了。
……
与此同时,钱府一片喜庆。
久违的,钱文奉大肆设宴,但凡红袍皆有赐座,四大太尉和各个军头到齐,院中甚至燃起了炮竹。
“军头,吴承礼死了。”
“谁……城外大营有乱?”
“并无兵乱。”
“滚滚滚,那算什么大事!”
太尉一桌,军头们各自聚拢,气氛热闹非凡,钱誉代替父亲主持场面。
钱府后院,闺舍当中,檀香弥漫。
妙龄女子靠着几层锦枕,脸色稍显苍白。
医待诏把脉半天,支支吾吾道:“回节帅,小姐洪福齐天。”
没有医理上的缘由,反正就是好了。
钱文奉摆了摆手,医待诏退下,只是贴身侍女一直哭哭唧唧,惹人心生厌烦。
“这样的好日子,你哭个什么!”钱文奉微恼。
侍女抹泪道:“小姐往后断无良缘了。”
跟节帅这样说话,可谓离死不远。
但此话却有几分道理。
钱文奉明白,长女钱怜病重至此,那些门楣相对的人家皆怕病情复发,万一嫁过去出事,那就是结亲不成,反而结怨。
这侍女将话说明白,未尝没有激将之意。
“你倒是个忠心的,竟连命也不要了。”钱文奉笑骂:“滚出去,我自有安排。”
“是。”
崇庆怔怔地看着眼前。
——死而复生的滋味,太棒啦。
“怜儿,你身子怎样?”钱文奉关切道。
父亲、爹爹、父帅……
崇庆不确定称呼,干脆直说道:“有些头痛,我昨夜梦见……一个英俊少年,他在湖畔挽弓射下一只青鸟转赠于我,我跟他住了几年,身子骨越来越好。”
“只是有一天,天色突显斑斓,雪花纷纷,夫君脚踩云彩,临走前跟我说,他是天上毕宿星转世,下凡为当一世忠臣孝子,平息兵乱,不该于湖畔蹉跎,然后我就醒了。”
毕宿,西方第五宿,主“戈猎”与“边兵”,象征着边境有战事,或者利于狩猎。
钱文奉表情难明,少见地哑口无言。
久病痊愈,鬼神之说,以及毕宿星转世和眼下的国战,让这位节帅有些头痛。
“你莫要胡思乱想,癔梦罢了。”
“是。”
“话说回来,那少年可有姓名?”
崇庆忽然羞耻道:“记不得了,但我儿……姓江。”
钱文奉:“……”
你这梦,真的很丰富啊。
“你且休息,为父还有要事。”
“是。”
钱文奉深皱眉头,转身离去。
崇庆唤来侍女,道:“你悄悄出府替我抓一副药,然后送一封信,药方我记不太清了,你尝之若口感微涩,就对了。”
侍女眼角犹有泪痕,回道:“小姐安心,我这就去办。”
……
夜里,江年再一次来到了福临楼。
江虎臣纳闷道:“郎君,今日谁作东?”
江年摇了摇头,回答道:“见了就知晓,既然托人找到了沈大哥,面子不能不给。”
两人登楼来到了贵山间,一进门,席间竟然坐着一名少女,其人颜色出众,不远处炉火正旺,煮着汤药,菜肴却是稀松平常。
侍女平淡道:“我家小姐有信给你。”
江年坐下,拿过信笺,里面有一张纸条。
侍女端过汤药,一尝果然口感微涩,她又说道:“不知道你与小姐怎样相识,但请自重,我家小姐将来嫁于宗室,或朝中贵胄门楣,你动辄就有杀身之祸……”
话音未落,侍女印堂一黑,当场吐血。
她侧倒在竹席上,已然暴毙。
江年不动声色,看了眼纸条,上面写道:
【这是钱怜生前贴身之人,时日一长恐其察觉异常,当杀。郎君或许不屑于手刃小女子,我亦不愿让郎君为难】
【此人死后,当以铜人之法掩盖送回,生前死后面容迥异的问题,我会解决,也可以当作郎君对我的监视】
【另外,请郎君秘密买一只大雁,当众献给虎贲军的军头,自称于太湖畔射杀,或可从此得节帅倚重】
江年说道:“虎臣,你速去银铺,兑三十贯铜钱回来……再买一只大雁,别惊动旁人。”
“喏。”江虎臣拿过银子,转身出门。
江年将信笺烧毁。
“这崇庆生前绝非寻常女子。”
半个时辰后,江虎臣顺利回来。
江年开始动手制作,女子骸骨最终得出的,自然是女子样貌的铜人战傀,只是身材相对较壮,力气惊人,不输给精壮男子。
片刻后,“侍女”苏醒。
“你回钱府钱怜小姐身边,听她命令。”
“喏。”
一桌席面,不可浪费。
江虎臣大快朵颐,江年则是只顾饮酒。
“当众献给虎贲军的军头么。”
江年问道:“咱们麾下,谁职位高一点。”
江虎臣含糊着说:“江甲,对外自称吴恩德,现在是光福镇将,江甲、江乙、江丙、江丁都是代号,等某一天为郎君战死,就由其他兄弟补上。”
江年沉吟道:“让他去推官那里检举我擅杀吴承礼。”
江虎臣一呆:“啥?”
江年没有再说,江虎臣只是不理解,但不会拒绝执行,一个由自己人伪装而成的敌人,有时候也许会派上大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