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东京之夜
马是黑店里顺手牵的。
宋晨一路没停。
东京的城墙从地平线冒出来。
城门洞开,人进人出,他下了马跟着人流往里走。
守门的兵丁歪戴着帽子,眼皮耷拉着。
瞥了一眼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那匹杂毛马,挥挥手就放行了。
城里喧嚣扑面而来,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麻。
他没急着去找李师师。
急也没用。
他去了城里一家热闹的茶楼。
茶楼里烟雾缭绕,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演义。
宋晨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
耳朵却竖着,听旁边几桌茶客的闲聊。
“听说了么?河北那边好像不太平,有强人劫了给蔡太师的生辰纲。”
“嘘!小声点!要命的勾当也敢乱说!”
“怕什么,东京城里,天子脚下……不过说来也怪,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怎么没见海捕文书贴到咱们这儿来?”
“上面的事,谁说得清……”
宋晨慢慢喝着茶。
晁盖劫生辰纲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现在才传到东京?
可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要说咱们东京最近也不安生。高太尉府上好像又不太平了,听说前几日还把八十万禁军里一个姓林的教头给拿了……”
“林冲?那个豹子头?他怎么了?”
“谁知道,许是又冲撞了高大尉呗。”
宋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林冲他还在东京?
还被高俅拿捏着?
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
按书里林冲这会儿早该被逼上梁山火并王伦了。
怎么还在东京这烂泥潭里扑腾?
他放下茶杯。
林冲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听着挺唬人。
实际上呢?
宋晨早就掂量过。
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是正式官职,无品级、无兵权。
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教头,名头喊得震天响。
说白了就是教大头兵怎么使枪棒的教员。
就为了这么个虚头巴脑屁用不顶的职位,被高俅像捏臭虫一样捏来捏去。
老婆死了,家破了,自己几次三番在鬼门关打转居然还能忍?
废物。
宋晨心里吐出两个字。
有滔天的武艺又怎样?
骨头是软的,脊梁是弯的。
被欺负到那份上,还他妈想着朝廷王法。
后来高俅被捉上山,仇人就在眼前,宋江一句高俅是朝廷太尉,留着招安用,绝不能杀。
就真能憋回去?
家破得活该。
娘子倒是死得冤枉。
他看不起这种人。
乱世里,要么狠,要么忍,要么死。
像林冲这种,狠不起来,忍成乌龟,又死不了的活的最憋屈。
打探完消息,茶也凉了。
宋晨丢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茶楼。
他没再耽搁。
打听清楚了李师师住处,在城东的镇安坊一带,有名的香巢。
他没直接上门,先找了李师师的母亲,那个叫李妈妈的虔婆。
这种人是门槛。
见面地方是个不起眼的小院。
李妈妈四五十岁,脸上扑着粉,眼睛很活。
她打量着宋晨,带着审视凯子的挑剔。
宋晨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推过去。
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颜色。
“一百两黄金。拜帖。我想见李行首一面。”
他没有谄媚,也没有故作高傲。
李妈妈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两黄金可不是银子。
京城达官贵人她见多了。
一百两黄金不算顶天的数目,那些公子哥一掷千金的也有。
但眼前这人明显不是那种有钱的公子哥。
“客官是……”李妈妈拈起一枚金锭在手里掂了掂。
“郓城,宋江。”
宋晨报出名号,没加及时雨,那玩意儿在东京未必好使。
李妈妈眼神动了动,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山东,郓城,宋江……
好像有点耳闻,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黄金,只为见一面……
她拖长了调子:“宋先生…我家师师近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而且这预约的贵人实在太多…”
宋晨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袋金子:“李妈妈,我今天来送金子是想交个朋友。见不到人,金子我拿走……”
李妈妈重新掂量了一下那袋金子。
一百两黄金买个见面机会对她们来说不亏。
这人看着不像善茬,但也不像疯子。
李妈妈将金子拢进袖中:“既然先生如此诚意,老身就替师师做一回主。只是师师是否愿见,何时能见,老身可不敢打包票,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和时辰安排。”
“有劳。”宋晨站起身:“我住在丽景门客栈。有消息让人递个话。”
说完转身就走,没半句多余废话。
走出小院,宋晨吐出一口浊气。
一百两黄金不少。
李白那酸丁说什么来着?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能见到人,这钱就值得。
见不到?
那他就得想想怎么用这一百两黄金买来的失望玩点更刺激的了。
丽景门客栈上房。
桌上摊着剩下的金锭和交子。
李师师那边是第一步棋,金子扔出去了等回声。
但棋不能只下一步。
他脑子里转过东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的名字。
蔡京是个老狐狸,门太难进,价码也高。
童贯这个宦官,路子邪,不稳妥。
梁师成是隐相,摸不清底细。
最后的名字停在高俅上。
这个踢球踢出来的国防部长一生太具有传奇色彩。
后世的人骂他幸进,骂他误国,骂他逼走王进,陷害林冲。
可那又怎样?
天下人骂他,恨他,可谁不愿意成为他?
坐那个位置,掌那份权,享那份富贵。
那些口沫横飞骂高俅误国的人,真要把他们放到高俅那个位置,他们会比高俅干净?
屠龙者自己不会终成恶龙?
笑话。
不过是没机会坐上恶龙的椅子罢了。
高俅是臭,是烂。
可他坐在北宋权力最核心的那一圈里。
李师师那边是软梯,或许能给他递句话换个虚衔,甚至运作个小官。
但高俅这边是实打实的虎皮。
只要能借到一点高太尉的势,披上这层犬牙的皮,别说郓城那个小池塘。
就是济州府他也能横着走。
那些地方官听到高太尉门下几个字,骨头都得先酥三分。
借力不寒碜。
每一个爷爷都是从孙子走过来的。
你在低谷的时候不会弯腰,那你注定永远直不起腰。
他宋晨现在就是低谷。
他需要一把能快速打开局面的钥匙。
高俅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怎么见高俅是个问题。
直接递拜帖送金子?
他那一百两黄金在李妈妈那儿算份量。
到高太尉府上怕是连门房都懒得正眼瞧。
高俅贪,但更精明。
什么能打动他?
足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