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胚？青花？

　　意象很具体，很匠气。

　　但笔锋浓转淡，又带上了一丝书画的韵味。

　　这起句，古怪。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牡丹……初妆……

　　李师师心头莫名一跳。

　　这比喻……

　　把她比作瓷器上的牡丹？

　　放肆！

　　可那一如你初妆的直白比拟，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赞美。

　　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一丝窥视感。

　　有文学底蕴的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瞎想。

　　宋晨继续。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檀香...心事...了然...

　　李师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什么？

　　他了然什么？

　　整个人却不知不觉被吸引进去。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李师师的心，也跟着那笔悬了一下。

　　一种被悬置的微妙感觉悄然滋生。

　　宋晨唱的语调依旧平实，但那韵律却渐渐抓人。

　　词句间的画面感和情感，如同潮水一层层漫上来。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嫣然一笑如含苞待放……

　　李师师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这词太直白，太撩人了！

　　他是在形容瓷器上的仕女，还是在形容她？

　　那仕女有啥形容的，自然是形容我了。

　　可是...

　　好羞人啊。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一缕飘散…去不了的地方…

　　李师师心口那点刚被温柔撩起的涟漪骤然被潮水般的酸涩狠狠淹没。

　　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去不了的地方……

　　是皇宫深处...

　　是他身份所限，半步都不能踏入的禁地...

　　是他明明近在咫尺，却连远远望她一眼都要背负欺君之罪的绝境？

　　原来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原来他不是洒脱，而是身不由己。

　　他看着她的美随风散去，不是无动于衷，是眼睁睁看着她落入他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牢笼。

　　那座由天子权势筑起的高墙，连他靠近都算僭越。

　　他只能站在红尘烟火里，望着她被锁在金碧辉煌的孤寂中。

　　连伸手挽留的资格都没有，连奔赴她身边的勇气都被皇权压得寸步难行。

　　一缕飘散的哪里是她的美，是他触不可及的奢望。

　　是他此生都无法抵达有她的归宿。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官家。

　　难怪他要造反！

　　李师师突然想哭。

　　这个年代的女人沦陷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当对方多才多艺又深情，谁能不动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轰——！！！

　　这一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师师所有的思绪！

　　天青色等烟雨！

　　何等绝妙意境深远的比喻！

　　将那种宿命般的等待、朦胧的期盼、唯美的忧伤，浓缩在短短六个字里。

　　而后面紧接的而我在等你更是石破天惊。

　　将前面所有含蓄借物喻人的铺垫轰然收束，化作最炽热也最无奈的告白。

　　等我？

　　他在等我！

　　李师师脑子彻底一片空白。

　　如此大胆直击灵魂的表白方式带来的酥麻瞬间席卷全身。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脸汉子，看着他依旧平静，甚至有点专注。

　　宋晨确实在回忆歌词。

　　周董这首歌，太费脑细胞。

　　然而歌并没有停。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遇见我是伏笔？

　　李师师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音乐了！

　　这每一句都像在描绘她，在诉说她，在等待她。

　　那天青色等烟雨的意境，那隔江千万里的距离，那前朝飘逸的遥想，那遇见伏笔的宿命……

　　这他妈哪里是在唱歌？

　　这分明是在用最深情的旋律对她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的灵魂表白！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惦记着你……千年的秘密……绣花针落地……

　　李师师已经完全懵了，麻了，酥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歌词里那色白花青的锦鲤，被他临摹，被他惦记，被他窥探着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那秘密是什么？

　　是她李师师真正的内心啊！

　　是她对命运的不甘叹息！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惹了你！

　　最后这三个字狠狠砸在李师师最后的心防上。

　　不是遇见，不是等待，是惹！

　　带着宿命纠缠的意味。

　　是他惹了她！

　　将这场相遇的性质，定义得暧昧、霸道，又充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至于江南小镇...

　　自己确实去过，难道那时他们就见过。

　　天呐，自己以为的初见，对他来说却是十数年后的重逢。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最后一句，余韵悠长，带着淡淡的怅惘和决绝的隐去。

　　仿佛一场盛大告白后的无奈收场，又像是一种我已知你，你已入画，但我终将远去的预言。

　　宋晨唱完了。

　　室内，死一般寂静。

　　李师师那完全失控的心跳宛如擂鼓。

　　宋晨唱完了。

　　室内，死一般寂静。

　　可李师师的世界里早已是天翻地覆，惊雷滚滚。

　　她瘫坐在绣凳上，浑身滚烫，脸颊烧得通红。

　　虽泪流满面，眼神却早已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这些年，她在汴京风月场中见惯了虚情假意。

　　多少人捧着金玉珠宝，诵着堆砌辞藻。

　　不过是慕她之名，贪她之色，图一场逢场作戏的风流，求一段可供夸耀的艳遇。

　　就连身居九重的官家，给予她的也多是帝王恩宠、赏赐荣华。

　　却从不是这般平等、赤诚、只属于她一人的心意。

　　可眼前这人……

　　他不是随口敷衍唱一段坊间俗曲。

　　这整首歌，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写给她的。

　　是为她而作，为她而唱，为她一人谱写的情歌。

　　甚至连这弹琴的技艺...

　　想来也是他为了今日亲口唱给她听，才默默去练的。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炫耀才情，不是仗着权势逼迫。

　　而是一片拳拳真心，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

　　原来这世间竟有人愿意为了她，费这般心思，动这般真情。

　　不是因为她是汴京名妓李师师，不是因为她艳压京华、名动公卿。

　　只是因为她，是她。

　　这般纯粹无二的深情，与那些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官家贵人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酸楚猛地冲上心头，撞得她几乎窒息。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那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原来……

　　他从一开始，遇见的就是她，动心的也是她。

　　宋晨看着泪流满面的李师师，纳闷了。

　　周董这歌虽说还行，有这么感动吗？

　　那我来一句，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李行首你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