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稍大的牢房里，雷横和朱仝被铁链锁在木桩上。

　　两人都曾是郓城县里说一不二的都头，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他们身上的伤更重，鞭痕交错，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血痂混着污垢，看上去触目惊心。

　　雷横性子暴烈，被打时破口大骂，此刻虽被锁着，依旧梗着脖子，像一头被困的暴怒雄狮。

　　朱仝则沉默得多。

　　他低着头，美髯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没有屈服，只有恨意。

　　那夜血洗赌坊的事他们参与了。

　　可那是宋江主导...

　　具体钱藏在哪里，后续如何打算，宋江并未与他们细说。

　　他们咬牙硬抗。

　　一是出于江湖义气，二是知道招了也是死路一条。

　　赵德芳的人下手极狠，显然是得了往死里打的死命令。

　　赵德芳此刻正在自己另一处隐蔽的宅院里，脸色阴沉。

　　前后损失了八九万贯。

　　赌坊被抢了个底掉，贿赂周崇德又掏空了家底。

　　这股倾家荡产的恨意几乎要把他烧疯。

　　他不敢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州兵身上。

　　虽然州兵控制了衙门，但还没找到宋江。

　　他需要发泄，需要挖出赃银的线索，更需要用他们的惨状来平息自己心头的毒火。

　　“打！继续打！尤其是雷横、朱仝那两个杀才，打到他们开口为止。”

　　赵德芳对着心腹管家低吼：“还有，派人盯紧四门和宋江那处宅院。一旦有那宋江的踪迹立刻来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管家喏喏应下，转身去传达更残酷的命令。

　　大牢深处，闷哼声再次响起。

　　又一轮鞭挞刚刚结束。

　　雷横和朱仝被从木桩上解下。像两滩烂泥般摔在满是污血的地上。

　　雷横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新伤叠着旧伤，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朱仝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坐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紧闭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几乎要淹没意识的虚弱。

　　他比雷横想得更多。

　　州兵的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捅到了济州府，局面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死，这个字眼从未如此清晰的悬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昏暗的通道尽头传来。

　　火把的光亮逐渐靠近，映出来人的面容。

　　却见赵德芳在牢房外站定，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到远处，只留下两个心腹家丁举着火把照明。

　　赵德芳看着牢房里惨不忍睹的两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雷都头，朱都头，何苦来哉？”

　　雷横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德芳。

　　想骂，却因为脱力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朱仝冷冷地看向赵德芳。

　　赵德芳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他向前走了半步，离栅栏更近了些，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两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把你们请到这里为什么，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三大堵坊血流成河，数万贯钱财不翼而飞。死的人里，有老夫的管事，有赌客，更有无辜之人。”

　　赵德芳的语气陡然转冷：“证据，本官有。人证，本官也有。真当本官是傻子？”

　　他给两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然后说道：“咱们往日也算井水不犯河水，老夫知道你们是被那宋江蛊惑一时糊涂。”

　　“还以为那及时雨能来救你们？”

　　赵德芳指了指外面：“外面都是济州府的兵马都监李将军麾下的精锐，没有知府大人的钧令，没有确凿的铁证，州兵能开到咱们这小小的郓城来？”

　　“宋江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绝无翻身可能。”

　　“你们替他扛？扛什么？扛这杀头灭门的死罪？”

　　赵德芳脸上露出不解：“值得吗？雷横，朱仝，你们是聪明人，好好想想。”

　　他声音又柔和下来：“如果你们愿意迷途知返，站出来把宋江那夜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清楚。把赃银的下落，同伙还有谁统统交代出来。做个污点证人……”

　　“老夫以郓城主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可以向知州大人求情，对你们既往不咎。不仅不追究，等此案了结，宋江伏法，你们二位，还是我郓城的好都头。”

　　“到时候咱们兄弟三人在这郓城地界互相关照，有钱一起赚，有势一起享。这前程不比你们跟着那宋江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他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尤其是朱仝。

　　雷横是莽夫，朱仝才是关键。

　　见朱仝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赵德芳心中暗喜。

　　立刻说道：“再说了，你们在这里为了他宋江被打得死去活来，眼看命都要没了。”

　　“可他宋江呢？”

　　赵德芳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他带着抢来的巨款，早就跑得没影了。”

　　“你们以为他会来救你们？”

　　“笑话！”

　　“他连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亲弟弟，都扔在这大牢里不管不顾。”

　　“他会在乎你们这两个兄弟？”

　　“醒醒吧！”

　　赵德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在宋江眼里，你们，还有他那老爹、兄弟都不过是他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自己。”

　　“是跟着宋江一起下地狱，还是弃暗投明，搏一个活路？”

　　“选吧！”

　　赵德芳说完，后退一步，双手负在身后，恢复了那副大局在握的姿态。

　　他的目光在雷横和朱仝脸上来回扫视，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朱仝依旧靠着墙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此刻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诱惑，离间，威胁，还有那血淋淋的现实……

　　赵德芳这一番话可谓歹毒至极，也精准地戳中了人性最脆弱的部分。

　　赵德芳说的对，州府都派来来了，宋江绝无翻身可能。

　　自己当真要跟着宋江一起下地狱？

　　自己的老母亲还在乡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