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手段涂炭多少生灵、违背多少天理人伦，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能将其合理化、价值化。

　　王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跟着宋晨把这丧尽天良的事做绝，要么现在就死。

　　“末将……明白。”

　　“末将这就去安排烧山。定会做得干净利落。”

　　宋晨满意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王指挥是聪明人，去吧，小心火烛，注意风向。等火起了，记得让弟兄们都躲远点，别被烟呛着。”

　　“是……”王贵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祠堂，踏入漫天风雪。

　　他只觉得这寒风比起祠堂里那个人的话语竟显的有几分温暖。

　　夜里，东溪村后山方向。

　　起初，只是一点亮光，微弱得像是谁家夜里忘了熄的灯笼。

　　但很快那点亮光猛然膨胀，如同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猩红的独眼。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发出噼啪的爆响。

　　风成了最好的帮凶。

　　凛冽的北风打着旋，将火星和燃烧的碎屑卷上高空，又狠狠抛向更远的林区。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积蓄了千年。

　　整片后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泼上了滚烫的熔岩，轰然燃起。

　　冲天的火光撕裂了纷飞的大雪，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浓烟如同黑色的巨龙，翻滚着直冲云霄，与低垂的云层混合，使得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灰烬的颜色。

　　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东溪村的村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气息。

　　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间满是焦糊呛人的气味。

　　“天爷啊！这、这么大的火！”

　　“是山神！山神发怒了！因为我们卖了村子，得罪了山神！”

　　“完了完了！这么大的火，要烧过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二十多个才俊也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读过的书里，可没教过怎么应对焚天大火。

　　有人想往村外跑，但看到村口那些持刀肃立的州兵，又吓得缩了回来。

　　就在人心惶惶，几近崩溃之际——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压过了隐约的火爆声。

　　宋晨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祠堂前的高台上，林冲按刀立于其侧。

　　“乡亲们莫慌！看过来！”

　　人群下意识地看向他。

　　“这不是山神发怒！”

　　“这是吉兆！是天火！是天赐良机！”

　　吉兆？天火？

　　村民们懵了。

　　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怎么也无法和吉兆联系起来。

　　宋晨继续演讲，“这山年年长，树木荆棘，盘根错节，除了打点柴，猎点兽还有什么用？还挡住了咱们村的好风水，好日照。”

　　他顿了顿，让村民们消化一下。

　　“这把天火一烧，把这些没用的杂木荒草烧个干干净净。留下的是厚厚一层草木灰，那是上好的肥料！更重要的是烧出来的是上好的肥沃的熟地。”

　　“现在这年月缺的是什么？是能种粮食的熟地！官府分田，要钱。地主卖田，天价。咱们平头百姓想多弄一亩地，比登天还难。”

　　“可现在老天爷一把火就给咱们东溪村烧出了成千上万亩的良田。”

　　“本官做主，只要火一停，灰一冷，你们拿着锄头去开垦，那就是谁开垦，归谁种。”

　　轰——！

　　人群这次是真的炸了。

　　是极致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免费的地？

　　谁开垦归谁？

　　对于这些世代土里刨食，视土地为性命的农民来说，还有比这更实实在在的诱惑吗？

　　什么山神发怒，在免费成千上万亩良田面前统统见鬼去吧。

　　山神要是天天这么发怒，他们天天给山神磕头。

　　“宋、宋大人此言当真？”

　　“那地真能分？真不要钱？”

　　“俺家能分多少？”

　　七嘴八舌的询问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慌。

　　每个人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盯着那片火海，仿佛那不是灾难，而是一座正在喷发金子的火山。

　　“千真万确！”

　　“我宋江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这地是老天爷赐给赐给愿意留下的诸位乡亲的。等火停了，咱们就丈量，按户分配，保证人人有份，开垦越多，分得越多。”

　　“至于那些选择拿钱离开的不义之人。他们既然放弃了东溪村，自然没资格分这天赐之地。”

　　这一下，更是将留下的村民和离开的村民彻底对立起来。

　　用巨大的利益将留下的人心牢牢绑在了他宋晨和这块即将诞生的新土地上。

　　那些之前还因为没拿钱而后悔的人，此刻也只剩下庆幸。

　　幸好我留下了，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就没了。

　　那二十多个才俊也听傻了，随即是巨大的兴奋。

　　他们更清楚土地的价值。

　　如果真能分到几十亩甚至上百亩新地……

　　那他们还当什么小吏？

　　直接当地主老爷啊。

　　再不济也是拥有大量田产的体面乡绅。

　　这比去县衙当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吏有前途多了。

　　“宋大人英明！”

　　“天火降祥瑞啊！”

　　“多谢宋大人！多谢老天爷！”

　　欢呼声竟然渐渐压过了远处的火啸。

　　人人脸上洋溢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看着那吞天噬地的火焰，再也不觉得可怕。

　　只觉得温暖、耀眼、充满了希望。

　　宋晨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对王贵使了个眼色。

　　王贵会意，心中对宋晨这套化灾为祥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立刻上前，大声吩咐，“大家都听到了。这是宋大人给咱们东溪村带来的千年不遇的机缘，现在，听我安排。”

　　“各家各户，回去准备工具，多备吃食。等火势一停立刻组织人手收集木炭。这烧出来的炭是上好取暖之物，收集起来，卖了钱，充作咱们东溪村来年开荒的公共基金，人人有份。”

　　“至于诸位读书人，你们是村里的栋梁，开荒分地、记账管理，少不了你们。这些天好生歇息，吃用从优，养精蓄锐，等着火停了，大展拳脚。”

　　安排得井井有条，利益分配清晰，瞬间将所有人调动起来。

　　村民们欢天喜地散去，各自准备，心里只剩下对免费良田和公共基金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