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软肋
看着比之前更团结向上的东溪村,王贵心中五味杂陈。
黑的能说成白的,灾难能说成祥瑞,屠杀能变成赐福……
这宋江是玩弄人心的妖魔啊。
宋晨不再看那燃烧的山林,对林冲道:“林教头,这里交给王指挥。我们回郓城。”
“是。”林冲应道。
他看着宋晨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翻身上马,离开了这片被烈焰和欲望点燃的土地,向着郓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依旧,身后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宋晨没有回他在郓城新安排的住处,先是去探望了雷横和朱仝。
两人经过郎中诊治,用了些好药,伤势稳定了些。
厢房里暖意融融,药气氤氲。
雷横和朱仝并排躺在软榻上,虽依旧虚弱,但总算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只是眼中残留的惊悸,昭示着不久前那场非人折磨的真实。
宋晨带着林冲走了进来。
“哥哥!”雷横见到宋晨,激动得又想动,被宋晨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宋晨仔细看了看两人的伤势,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惜。
“都怪我,让兄弟们受了大罪。”他声音带着自责。
“哥哥说的哪里话!”雷横眼眶发红,“哥哥能救我们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朱仝也道:“宋大哥费心了。只是……太公他……”
他看向宋晨,眼中带着探询。
他们被从大牢提出来时,宋太公还在隔壁牢房昏迷,并未一同放出。
提到宋太公,宋晨脸上的沉重变得无比真切。
“我爹伤得太重,郎中说了,受不得挪动,只能暂时留在牢中那间干净些的囚室,由最好的郎中守着用药。”
“我已经打点好了牢里上下,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但能不能挺过来要看天意……”
他猛地转过身,“我宋江这辈子自以为重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从无二话。可到头来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护不住。”
“让他老人家因为我的事,在牢里受尽折磨,我还算什么儿子!”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瞬间击中了雷横和朱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最能体会那种任人宰割的绝望。
此刻看到宋晨如此,更是对宋晨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
雷横挣扎道,“是那狗官害人,与哥哥何干。等俺伤好了,定要去剁了赵德芳那厮。”
朱仝也沉声道,“太公吉人天相,又有大哥尽心打点,定能逢凶化吉。大哥切莫过于自责,保重身体要紧。”
宋晨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的情绪,“林教头,雷横兄弟,朱仝兄弟,这里没有外人,我今天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宋江能混到今天,靠的是一个义字,对兄弟我敢把命交出去。对家人,尤其是对我爹……”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是我的命门,是我在这世上的牵挂。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句关于父亲是命门的哽咽低语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没再说话,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
烛火将他孤独挺直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这番姿态将他父危弟弱、自身无力的困境毫无矫饰的摊在了三人面前。
雷横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
宋晨那句对兄弟我敢把命交出去,让他热血上涌。
可后面那句爹是我的命门又像冰水浇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揪。
是了!
雷横脑子里闪过一个简单的念头。
宋大哥对兄弟没得说。
可再硬的汉子,爹娘老子也是心头肉。
赵德芳那狗日的把宋太公害成这样,宋大哥心里得多痛?
他只觉得宋大哥这是伤心到了极处,又信任他们这些过命的兄弟,才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朱仝则想得更多些。
他仔细琢磨宋晨的每一句话。
宋晨的痛苦不似作伪,那份对父亲的牵挂也是真的。
但他为何要在此刻如此强调这份牵挂?
仅仅是情绪失控?
朱仝不信。
宋晨能从东京带回高俅的手令,能从赵德芳和州兵手里把他们救出来,岂是易于情绪失控之人?
那是示弱?
向他们这些可能心存疑虑的人示弱以换取同情和忠诚?
有这个可能。
但朱仝总觉得,以宋晨的手段若真想收服人心,有的是更圆滑的方式,何必用这种近乎自曝其短的笨办法?
还是说这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们三人在得知他最大弱点后的反应?
是趁机表忠心,还是暗自盘算?
朱仝心中一凛,立刻压下所有杂念。
不管宋晨目的为何,此刻表现出感同身受的悲痛总不会错。
至于家人是弱点这个信息本身,朱仝接收到了。
但并未深想其可利用之处。
他更多是将其理解为宋晨人性未泯的一个证明。
这让他对宋晨的畏惧中掺杂了一丝复杂的安心。
一个有如此明显情感牵绊的人,哪怕手段再狠,行事总该有些顾忌和底线吧?
这个念头让他对未来的不确定稍稍减轻了一分。
林冲站在门边,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宋晨的话,他听在耳中。
宋晨的姿态,他看在眼里。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宋晨这番真情流露有一部分是刻意做给他看的。
为何要给他看?
因为他林冲外人。
可给他看父慈子孝的软肋,是表示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林冲猜不透,他也不想去猜透。
他只是默默地将宋晨视父为命门这个信息,刻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他只知道,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多知道一点关于上位者的信息总不是坏事。
至于这份弱点是真是假,是诱饵还是陷阱……
他持保留态度。
高衙内的腰子似乎还热乎着呢。
眼前这位宋大哥的心恐怕比那把剜腰子的短刀更冷,也更难测。
宋晨没有等他们的表态,仿佛只是来完成这场自我暴露的仪式。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