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林冲悄无声息地翻过锦绣阁低矮的后院围墙。

　　落地时连一丝声响也无。

　　他摸到连接后院与前厅的通道，侧耳听了听，却无动静。

　　他闪身而入，摸到前厅一侧的墙下，从怀中掏出一管细笔，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笔走龙蛇，将那首反诗题写在了显眼处。

　　字迹龙飞蛇舞，端的是不好辨认笔迹。

　　做完一切，他原路返回，翻墙离去。

　　......

　　清晨天光大亮不久，锦绣阁铺板还关着。

　　“咚、咚、咚！”

　　敲门声不依不饶。

　　伙计张三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骂骂咧咧：“哪个杀千刀的清早敲门？还没到辰时呢！催命啊！再敲老子骂死你。”

　　他昨晚熬夜盘点了下账目，正困得要死。

　　他烦躁地拉开门闩，一把拉开铺板，刚要喷出口恶气，抬头却见门外站着两人。

　　张三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吓的魂飞魄散，剩下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哎哟！我的娘诶！原来是赵都头！看小人这张破嘴，该打，该打。”张三脸上瞬间堆笑，腰弯成了虾米，“都头爷怎么大驾光临，是小人眼瞎，没瞧见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宋晨面无表情，径直走了进去。

　　林冲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店内。

　　“本都头要置办些布匹，做些新衣裳。”宋晨道。

　　“哎哟，都头爷您可来对地方了，咱家这料子在阳谷县数一数二。”

　　张三连忙殷勤地迎上来，就要引着宋晨看布料，“这是东京来的绸子，这是登州来的缎子，还有这湖绉……”

　　他却见宋晨并未看那些堆叠整齐的绸缎，而是径直走向左侧那面粉墙，目光死死地钉在墙壁上。

　　张三一愣，顺着宋晨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墙上那几行的大字。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这墙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些字，昨儿晚上关门前还没有呢……”

　　“都头爷，您看这字写得如何？”

　　宋晨猛地回头，目光射向张三：“这诗是何人所写？”

　　张三吓的缩了缩脖子，老实回答：“回都头爷的话，小人不知啊。不过咱家东家张安爷是读过几年书的，颇有些文采，说不定是他老人家酒后兴起写的。”

　　“你家东家写的？”宋晨冷笑。

　　“好好好……端的是好诗文！好文采！”

　　话音刚落，只听锃的一声脆响，宋晨腰间朴刀已然出鞘。

　　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张三的脖颈之上。

　　那刀刃紧贴皮肤，激得张三汗毛倒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只剩下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

　　“林冲！”宋晨喝道。

　　“在！”林冲早已蓄势待发。

　　“去，把县衙的缉捕都叫来，就说我赵德柱在锦绣阁发现了悖逆诗文的铁证，速去！”

　　“得令！”林冲转身便冲了出去。

　　店内的动静早已传到后院。

　　张安昨夜与狐朋狗友喝到半夜，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前厅的吵闹惊醒。

　　他披着衣服，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来老子店里撒野！活腻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一眼就看到前厅里自家伙计被一个黑脸汉子用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

　　而那黑脸汉子赫然是这几天在阳谷县风头无两的新任都头赵德柱。

　　张安酒醒了一半，惊疑不定：“赵……赵都头？这是为何，有话好说，何故动刀动枪？小人乃是这锦绣阁的东家张安……”

　　宋晨根本不接他的茬，“张安是吧？我还问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自己看看，这墙上写的什么东西？”

　　张安顺着宋晨所指看向那面墙。

　　起初他还漫不经心。

　　待目光触及第一行锦绣堆中愤气扬，他眉头一皱。

　　再看第二行宋廷昏朽乱朝纲，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想念又不敢念，想跑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那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这哪里是什么诗，这分明是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噗通一声，张安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指着墙上的字，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宋晨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张安。

　　“自己写的诗却是被吓成这样？”

　　宋晨向前踏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青砖地上，震得张安的心也跟着一颤。

　　“你不敢念，可要我帮你念？”

　　张安拼命摇头，道：“大……大人！冤枉！这不是我写的！绝不是我写的啊！”

　　“哦？”宋晨剑眉一挑，倏地射向旁边早已吓傻的伙计张三。

　　“可你这伙计却言之凿凿，说是你这读过书的东家所题。”

　　张安猛地扭头瞪向张三，“你……你这恶仆！安敢害我！”

　　张三此刻也吓懵了，完全不知道墙上那几行字意味着什么灭顶之灾。

　　看到东家那要吃人的目光，吓得连连摆手，“东……东家……冤枉啊！小、小人也只是猜测……您平日里不是喜欢吟两句诗么……小人真不知道啊！不知道写的是啥啊！”

　　“我弄死你！”

　　张安手脚并用，嚎叫着朝张三扑了过去。

　　他要把这个胡说八道的奴才撕碎！

　　“哼！当着本都头的面，还想杀人灭口？”

　　宋晨右脚骤然踢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张安惨叫着倒飞出去。

　　撞在旁边的货架上，绸缎匹子哗啦啦滚落一身，将他埋了大半。

　　正巧林冲带人赶到。

　　“拿下！”宋晨收刀归鞘。

　　“得令！”

　　林冲带着随后赶到的几名差役一拥而上，将张安和张三一并捆了。

　　围观的街坊百姓越来越多，将锦绣阁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

　　宋晨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墙上那字字诛心的诗文。

　　他看向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林冲！”

　　“在！”

　　“将这悖逆诗文当场誊写清楚，张贴于店门之外。”

　　“是！”

　　林冲心领神会，立刻找来纸笔将那首反诗抄录下来，然后让人用浆糊醒目地贴在锦绣阁紧闭的门板上。

　　白纸黑字。

　　那宋廷昏朽、重开日月的字眼如同烙铁般刺痛着每一个识字之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