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文官知县，一个是武职知寨。

　　品级虽有高低，但职权范围风马牛不相及。

　　平日里别说打交道，连文书往来都几乎没有。

　　这陆谦跑到他这阳谷县来干什么？

　　“有几个人？”李达天问道。

　　“回老爷，就一个人。骑着马来的，没带随从，就在门外候着。”门子如实回报。

　　“一个人？”李达天更是吃了一惊，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

　　若是公干岂有不带兵卒之理？

　　单人独马造访，这绝不是朝廷公差的派头。

　　这厮找自己干嘛？

　　莫非是私事？

　　可两人素昧平生，何来私事可谈？

　　李达天一时竟想不出个所以然。

　　对方既然找上门，拒之门外总是不妥。

　　“知道了。”李达天整了整衣冠，“请陆知寨到花厅稍候，本官这就过去。”

　　“是，老爷。”

　　门子退下。

　　李达天略作整理便朝着花厅走去。

　　他心里虽满是疑窦，但仍带着七品知县固有的傲慢。

　　在他眼中，一个区区的巡检司寨知寨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武职吏员。

　　比起他这治理一方的父母官身份上终究是矮了半截。

　　礼数上过得去即可，实在没必要太过客套。

　　花厅内陆谦负手而立。

　　他虽身着武官服色，但那股子圆滑通透的劲儿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见李达天进来，陆谦并未因对方的冷淡而流露出半分不悦。

　　他深知人自己这次前来需要借助地方官员的力量。

　　于是他立刻抢上一步躬身便拜，“郓城巡检司寨陆谦参见李知县。”

　　这一礼行得是规规矩矩，毫无敷衍。

　　李达天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一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请座，扫了陆谦一眼，略带倨傲地开口：“不知陆知寨所为何事，若是公干，本县可为你行文照应。”

　　说白了就是有事说事，没事快滚。

　　陆谦仿佛没听出李达天话里的不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烫金密函奉上。

　　“回禀大人，末将是奉殿帅府高太尉钧令前往郓城巡检司寨赴任，途经贵地特来拜谒大人。”

　　殿帅府高太尉钧令？

　　李达天原本漫不经心准备接过信函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陆谦那张看似诚恳的脸，脱口而出：“你说谁？高俅高太尉？”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高俅什么人？

　　那是当今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执掌八十万禁军，权倾朝野。

　　他的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自己这个七品芝麻官几百回。

　　什么时候他竟然管起了一个偏远地方新设立的小小巡检司寨的知寨任命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达天看向陆谦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低阶武官，而是像在看一个谜团，甚至是一个麻烦。

　　李达天迅速扫过那封密函的落款。

　　没错！

　　确实是陆谦的任命书，但这印……

　　竟是直接从殿帅府颁下的！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按照大宋官制，像巡检司寨这种底层武职其任命权本在州县。

　　只需报备枢密院即可，寻常连知州的印都不用盖。

　　就算高俅真要安插个亲信。

　　随便打个招呼给济州府或郓州下面的人就会屁颠屁颠地办好，何须劳动殿帅府的御印？

　　更别说亲自加盖。

　　能让高俅这等权阉亲自过问，甚至以殿帅府名义发文的小小知寨，这陆谦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毫无疑问，此人绝对是高俅身边的绝对心腹！

　　李达天心头剧震，之前的傲慢瞬间烟消云散。

　　他语气和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哎呀！原来是陆知寨！快请坐！快请坐！来人！上好茶！”

　　李达天满脸堆笑，亲自虚扶着陆谦坐下。

　　“陆知寨，方才怠慢了，还望海涵啊。”

　　李达天拱着手，“不知陆知寨从何而来啊，可是从东京直接赴任？”

　　陆谦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恭的笑，仿佛刚才李达天的冷遇从未发生。

　　“回大人的话，小人本是殿帅府的虞候，一直在太尉身边听令差遣。此次奉太尉钧旨特往郓城巡检司寨上任，顺便也为太尉办些私事。”

　　殿帅府虞候！

　　在高俅身边办事的！

　　李达天听得心头又是一跳。

　　虞候虽只是低级武官。

　　但在太尉府核心圈子里那就是高俅的亲信家臣，说句话都能顶普通官员十句。

　　他愈发觉得陆谦深不可测，连忙拉着近乎笑道：“陆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岁数相仿，又同朝为官，何必拘泥于官阶虚礼？便以兄弟相称即可。愚兄我这般称呼你可还使得？”

　　陆谦从善如流，立刻起身，再次躬身：“大人折煞小人了。小弟初来乍到，日后在郓州地面还全仗李兄多多照拂提携才是。”

　　前一句还是大人小人，后半句就变成李兄小弟了。

　　“好说！好说！”李达天大笑着拍了拍陆谦的肩膀，仿佛两人已是多年的莫逆之交。

　　李达天给陆谦斟了杯茶，状似随意地探问：“不知贤弟此番路过阳谷所为何事啊？若是有什么需要为兄帮衬的，尽管开口。”

　　陆谦低声道：“实不相瞒，郓城地面上有个宋勾当，小弟行事需得他首肯方才算名正言顺。”

　　“所以小弟特来阳谷寻访这位宋勾当，只是不知宋勾当如今在何处？”

　　李达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可是那郓城县的宋江？人称及时雨的那个？”

　　“正是此人！”陆谦见李达天有所反应，精神一振。

　　李达天却缓缓摇头，“据本县所知他并不在阳谷啊，贤弟莫不是寻错地方了？”

　　“啊？这……”陆谦脸露焦急，“不应该啊！下面人说他就在阳谷……”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或者宋勾当是前来办私事，所以并未经过官府衙门通报。大哥您在这阳谷县经营多年，近日可否见过这般模样的一人？”

　　他描述道：“身材不高却极为敦实，面色黝黑，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年纪约莫在三旬上下。”

　　陆谦其实也没见过宋江真容，但对高俅的描述印象深刻，此刻复述的正是高俅的原话。

　　然而他这番话刚一说完，对面的李达天瞬间就僵住了。

　　身材不高……极为敦实……面色黝黑……

　　这不就是前两天刚在景阳冈打死大虫，被自己破格提拔为步兵都头的赵德柱吗？